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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熟了

时间:2011/10/18  作者: 韦城  热度: 16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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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他乘着公交,行驶在家乡的路上,他让自己不带任何感情的去观察周围的一切。他假想自己是个小说家,并以这个视角观察着从他身边疾驰而过的人。他告诫自己要细心观察生活,因为这些以后都会成为他写作的素材。
  
  他到了家,开了家门,父母还没有回来。他在想,他该怎么跟父母说这件事呢?说他自己不想念了。他总觉得不能直接这样说。
  
  他思考着许久,久久不能平静。他一边觉得自己离他所坚持的东西近了。另一边觉得父母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将这一切化作泡影。
  
  摩托声从屋后传来,他知道父母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于摩托声这么敏感,只是觉得原来在家里,早上吵他睡觉的便是这些声音,这些声音比任何东西都让他记忆深刻。每次想到或者听到这些声音,他的脑海里总是能浮现一幅画面,他的父母满头大汗,在太阳底下,一个拿着砖头,一个提着水泥,周围没有一处阴凉,有的只是那废墟上的身影,与那双期待的眼神。他受不了这种场景带给他的刺激,他总是告诫自己总有一天他会离开的。
  
  门开了,他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他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屋里,她惊讶的看见儿子回来了,说,今天没上学吗?为什么回来?不是星期五吗?他紧张的要命。他想自己现在即使有一百张嘴,也回答不了这几个问题。他一时呆住了。他母亲觉察出来问题,就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不是,独自摆弄着电脑,不理父母。母亲打电话询问了他同年级的姨哥,发现并没有放假。母亲对父亲说,把他送回去。他装着电脑包一声不响地坐在车上,随即被父亲送到了学校。
  
  一切就在平淡无奇的言语中慢慢融化,他不明白这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在作祟。他本来想好了一切令人激动人心的演讲与反驳,但是一切都没有实行,就这么慢慢的消失了。父亲送他到学校的门口,但他终究没回学校,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寄宿之地——他的大姨家,继续着原来的生活。
  
  他独自一人呆在自己的卧室里,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梦又远了。
  
  第二天,到了学校,班主任问他商量的怎么样了,他尴尬的笑了笑,说,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来了。班主任看了看,抚摸了一下他的背,一句话也没留下,转身径直走去。
  
  他呆在教室旁的走廊里,望着周围的一切。他仍旧假想着自己是个小说家,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反抗的。
  
  想到这些,他情不自禁的拍了一下墙壁。但是环顾四周,望着走廊通向不远的深处,一种孤独感突然涌上了心头。他沉默了许久,笑了笑,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每天在教室里背着老师、同学,看着他自己那些钟爱的小说,这些小说各色各样,言情的,纯文学的等等。他体验着这些文字带给自己的共振。他望着窗外,总是对自己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自己的文章呢?
  
  想一想,他现在的退学计划,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是他想他不能这样漫无目的的等待,他要做些有意义对于自己将来有帮助的事情。他想自己现在只能努力一下考个大学了。他第一想到的就是考个文学系,在一所文学意味很浓厚的大学里读书。然后开始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写作。再然后发表作品,再然后著作等身,成为一个一流的作家。
  
  他每天把自己的大多数时间都用在读小说与幻想上,可想而知他的成绩如何。一直的下降,下降。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这些他该怎么跟他的父母交代?这些年在学校他能忍受一切,但是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让父母难堪。他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只觉得父母就像是一个阴影笼罩着他的生活。
  
  他拿着自己的试卷,走在走廊里,看着不堪入目的成绩,他心理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想这样可不行,他应该努力的奋斗,他要把自己的成绩赶超上去,因为一切没有能难倒他的。
  
  但是在他赶超的过程中,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觉得自己跟预想的存在很大的差距。他甚至发现,原来自己轻而易举会做的题目,现在处理起来竟然有些困难了。原来不会做的人现在看到类似的题目都比他做的详细。他很苦恼,难道这就是他要为之付出的代价吗?
  
  这一些都会过去的,他这样告诫自己,他不管不顾那些让他不知所措的课程。他把自己的视线开始转移到自己的创作上来,他每个星期督促自己写两三篇文章,他模仿着各类作家写的小说、散文。记住他们的形式与结构,试想着有一天,他能写的和他们一样好。但是几个星期下来,他才发现出于对于形式与结构的模仿,让他写的文章总是那么的不伦不类。他觉得肯定是练的次数少了。所以总是写了又写,想找出那些作家们的写作精髓。
  
  成绩一天天的下降,他现在对于此件事可是越来越释然了,因为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自从上次他无缘无故的回家,他母亲最近对于他的事情可是越来越关注了。因为她生怕她的儿子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出于贪玩而荒废了学习。她可不能让别人笑话她的孩子。因为这么些年她所受的苦,她可不能让她儿子再次去承受。她爱他无疑是胜过她自己的。她不知道这是天下每个母亲的宿命?还是就她自己在这么没日没夜的为了她的儿子?她倚靠在床上,看着电视台播放的节目,目光凝重,仿佛定格在了某个地方。
  
  他父亲看着他母亲的状态,不知是看她这种状态看倦了还是怎么的?完全不去猜想她在想什么。因为在他心理,他很明白她在想什么?他现在甚至可以跟别人打赌,她现在所想的不会超过这个家的范围。以前,他总是挺喜欢妻子这份操心家的心,但是现在他总是那么的厌烦。
  
  他收拾完中午的碗筷,打算躺在床上休息。妻子眉头皱起,说:“不对,我现在才想起来,他二舅给咱们家的工分算错了,昨天我提小桶,他好像没记!”他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他知道妻子的唠叨又来了,就不耐烦的说:“我记过了,到时候跟他算就行了。”
  
  她说:“算额!每次干活,都说多给我们家钱的,你说我每天多干的活,哪天抵不上那点钱额?”
  
  “是滴!我睡了。”
  
  “你给记好了!到时候算账又麻烦!”
  
  “是滴。”他说完,伸着懒腰。
  
  “唉,我跟你说话呢?你下午跟我去秧地把草拔了。你听见没?”她不住的对丈夫说。
  
  他根本不想理妻子这种没完没了的唠叨,但是他又不能说这不是他每天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自从分家以来,是不是每天都这么生活,但是他能肯定的是妻子自从那次喝闷酒,就变得唠叨不休。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因为这一切想起来都那么厌烦,他紧闭着朦胧的睡眼,在妻子的说话中睡去。
  
  他父亲记得醒的时候,他妻子已经把外面的镰刀给磨好了,就等着自己去挑一把,然后跟她去秧地。他父亲走在田埂上,烈日炎炎,空气中完全没有调侃或者喜悦的成分。他目光呆滞,看着他妻子走在前面,带着一个草帽,脖颈里围着一条毛巾,一把镰刀在头顶上摇晃。他想如果妻子的嘴里再哼着歌那就惬意了,可是一切都没有,只有烈日与妻子快速行走的步伐声。
  
  到了自家的麦田,他抬头看着自家的秧苗,对妻子说:“我们家今年的秧苗长得不错,都在发大棵根呢?”妻子看着秧苗说:“你信我的话对了吧,去年在发棵的时候没撒化肥,今年撒了,就是不一样。”
  
  “不过大青稞今年好像多了很多。”
  
  “你知道你哥家啦,大青稞不知道拔了,今年都到我们家这边来了。你看靠近他家地边的还全是这个。”
  
  “估计他家的秧今年又要重栽了。”
  
  “你从那边埂上砍,我从这边,这样一个下午就能把这块秧地跑了个便。还不耽误明早干活。”
  
  他父亲看着他母亲埋头砍小埂上的草,自己便不再说话了。头上烈日照耀,放眼整块田地,绿油油的一片,稀疏的看见的就是那些人。
  
  “诶,在秧地弄了一天,比提小桶还累,我的腰酸得要命,你帮我后背揉揉。”他母亲的手支撑着背,仰望着前方,对丈夫说,
  
  他走到她的后面给她挠了挠,她立即觉得舒坦了起来,她对丈夫说:“家里的狗皮膏药还有了?回去贴一片。”他父亲点了点头。
  
  她站在田地的水里,对丈夫说:“最近,我发觉你儿子有点不对劲额,这孩子向来把事情都埋在心理,什么时候回来问问他。”他看着妻子,说:“你整天就瞎操心,你儿子心理有数。”
  
  “有数额,人家的孩子都不去想家里的那些事,只想着读书,但你儿子总是想着家里的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你管他呢?我们给他钱,念不好那就是他的事了。还说儿子整天操心,你难道不是吗?”
  
  “我不操心,这个家能像这样吗?原来你爸你妈怎么对我们家你又忘了?”
  
  “瞧,你又来了,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在意呢?”
  
  “我不在意行吗?你看原来还是人过的日子。只要是人家的孩子能有的,我们家的孩子一样不比别人少。”
  
  “行了,行了。赶紧把小埂上的草给砍了,早点回去。”他不耐烦的对妻子说。
  
  他母亲听到他父亲的牢骚,眼睛看着几亩地上的秧苗。其实她很想丢掉包袱,让丈夫一人在这干的。但是谁让他们是夫妻呢?他们是农民呢?所以她只好迁就身边的这个男人低头砍着埂上的草,直到夕阳西下,蜻蜓满天飞舞。
  
  他母亲对父亲说:“这几天恐怕要下雨,你看天空飞着这么多的蜻蜓。这次下雨咱么再给庄家地里撒点化肥。那今年的收成,绝对了!”他父亲看着他母亲,不说任何话。只是拿着镰刀径直的往家走。
  
  到了家,他母亲像个领导者一样安排着事宜。她对丈夫说:“你先洗个澡,然后我去洗衣服,你把饭给做了。”
  
  “噢,今晚咱们炒小白菜吃吧,再烧点米茶。你觉得怎么样?”他向妻子汇报着这一切。然后就去干自己该干的事情去了。
  
  饭做好了,衣服也洗好了。夫妻二人围着桌子,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电视,谈论着跟自己生活相关的事情,筹划着明天的计划。
  
  他父亲用充满喜悦的心情说:“明天是星期六,咱们去看看儿子吧,正好也休息休息。”
  
  他母亲说:“行额,正好我也去问问这孩子最近心理在想什么?”
  
  “你又来了,孩子的事情自己清楚,他们学习压力本来就紧张,你说你去问干嘛?”
  
  “我是他母亲,有权这么做,再说了,我这都是为了他——你儿子。”
  
  他父亲没打算反驳她所说的,只是让妻子注意分寸。而这时,他儿子突然打来了电话,说他明天回去。他父亲打算去接他,而他根本没让他父亲去接。
  
  二
  
  他,和他的姨哥在同一所高中上学。姨妈为了他姨哥读书方便,便在学校的旁边租了一间房,每天弄饭给他姨哥吃。出于一个也是照料,不如拉两个在一起的目的。双方父母便让他们兄弟俩住在一起,由他的姨妈统一照料。而他的父母则按月支付生活费。
  
  就这样生活一个月,刚开始,出于新鲜,两人说了很多话。但随着学业的渐渐开展,二人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面对面也不怎么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会想到这些,只觉得情况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应该与姨哥不说话。他也不应该生活在别人的家里,体验着寄宿的别样滋味。
  
  他背着包,行走在姨妈租的这间房子里,没有光亮,有的只是呈现在他面前的一排地下室,黑漆漆的一片。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是住在这种地方。他望着那些带着孩子上学的父母,他一直想问他们一句话:“你们这么做值得吗?”他匆匆的离开这个让他厌烦的鬼地方,乘着公交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车停了下来,他下了车,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看着那些熟悉的人,他没有想跟他们打招呼的愿望,因为他明白这些人一旦知道自己要学艺术的话,一定会笑得要掉牙的。所以他总是对他们爱理不理的,呆呆的走自己的路。
  
  他走到家门口,内心的紧张不下于在办公室见老师的程度,他逗留在自家的屋后,看着那老屋,他试图在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但是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只有这些实物,凛然的呈现在他的面前。看着这些,他的脑海里竟然莫名其妙产生了儿时的画面。他回想着那个童年,自己与几个小伙伴,为了让屋后这不大的小池子里充满水,竟然不辞辛劳的一桶一桶的搬着,他记不得自己与伙伴们这样如此反复的搬了多久,只觉得他们一直搬到天下了雨,他深深的记得那些大人们笑骂他们是傻孩子。可是他们毫不在乎,还以此为乐。他还记得自己放养了一些鱼,撒了一些浮萍在里面,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但这美景不长,因为家里人突然把养的猪放养在了里面,他看着猪把他精心弄好的鱼塘搞得七零八碎,他刚开始怨恨极了,甚至想哭。但是看着猪吃食的样子,他没有留一滴眼泪。从此,他便每天来看猪吃食,对待它的好已经超越了对他的那些伙伴。
  
  他想到这些,突然暗自笑了起来,那笑声显然是对于自己的嘲笑,但嘲笑中又透露着一种不甘心。他抬头看着老屋,早已不知它当初的模样了。他心理想:既然这样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
  
  他迈着坚定的步子,推开家门,只见他母亲在淘米,他父亲在洗菜。他知道他的父母又为他准备了一份丰盛的午餐。他没对此说任何的话,只是敷衍了几句客套的话,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望着自己的卧室,他竟然莫名其妙的有了某种家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快的促使了他对父母的尊重。他望着父母,然后爽快的与父母唠了些家长里短。说过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奇特,自己跟父母竟然有这么多的话可说。他进了厨房,把父母炒好的饭菜端到桌子上,等待着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那个时刻到来。
  
  父亲取下围裙,拿起一瓶瓷壶酒,沏杯酒,一家人便大口大口的吃起饭来,连平常不怎么喝酒的母亲也兴致勃勃的喝起了白酒来。他母亲询问了他在学校的情况,他说还行。他母亲听到这些,便一本正经的说,这就对了,你要是学习好,我们也省操心。他父亲点头应和着。
  
  他吃到这里,看着父母高兴的样子。他说,我想改科,我想学艺术。他母亲以为他在开玩笑,就附和着说,你怎么不说,你要当国家领导人呢?他认真的说,我是说真的,这是宣传单。他的父母顿时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父亲问他,你的文科成绩不是很好的吗?为什么还要学这个呢?你不是上个月模拟还考了个全校前十的吗?怎么想起学这个了呢?他心理知道这时跟父母说单飞艺术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他对父母说,他只是想做两手准备,艺术,文化一起学。因为他是兼报的,所以到时既可以考艺校,又可以考综合类大学。他母亲,端起酒杯像一个男人一样喝了一盅酒。她说,别人家的孩子都好好的,为什么你时时会想这个想那个的,我告诉你,家里是有钱供得起你上学的。他说,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双保险罢了。她的母亲渐渐开始沉思了起来,她想儿子这么学,显然糟蹋了他的好底子,但是话又说回来,儿子要是考不上大学,还不被他这家子人给笑死。她沉吟了片刻,问儿子学费多少,他说3400元,他父亲说,我们不是在乎这个钱,而是你,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他说,根本不用考虑,他自己的事情,他自己清楚,他就是想学这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的强烈,好像不是在跟父母商量。
  
  他的父母拿他没法,只好勉强答应。他心理高兴极了,心想这一关终于过了。
  
  吃过饭。他母亲对父亲说:“我始终不希望这孩子学习艺术,你看哪家小孩子学这个的?”
  
  父亲无奈的说:“你能有什么办法,他就想学这个?”
  
  母亲看见父亲这种放任自由的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愤愤的说:“你就由着他的性子,你看赶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难道要他像你一样也搞这乱七八糟的戏,你看你现在搞得这个样!”
  
  父亲看见母亲又在接自己的短,就有气没力的说:“你整天竟扯这些陈年旧账干嘛?我现在又不搞那些东西了。”
  
  “你不搞,要不是我原来整天说你,你现在还能拿着二胡拉呢?”
  
  “孩子想做这行,你有什么办法?”
  
  “想干这行,什么都由着他,以后这个家吃什么?”
  
  “行了,睡觉吧。”父亲嘭的一下拉灭了灯。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两双眼睛各自看着自己注视着的地方。父亲心想:儿子搞这方面多少受自己的影响,但是父亲心理也明白,靠这行业是拿不到固定工资的,以后儿子要是真成为自己这样,那可了得。父亲自己那辈子犯的错,怎么能在儿子身上再次重演呢?他绝不能让儿子跟自己一样,他宁愿让儿子无情些,冷酷些,他也不想让儿子走他的路,因为只有这样才不受欺负。
  
  他母亲知道他父亲没有睡,但是自己真的懒得跟他说话。因为在他的心理,他也不希望儿子像他一样,可是眼前儿子正在走父亲的路,她怎么能不担心呢?她看着窗外那皎洁的月光,它再也不能让他母亲平静下来,她甚至开始讨厌月光,她现在想的是周围黑漆漆一片才好,因为全都黑了,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就不想了。
  
  摩托声按时响了起来,他仿佛被惊醒了一般,赶忙的从床上站了起来,光着脚,穿着三角裤头跑到外面,对他的父母说,今天怎么还去工地额?他父亲对他母亲说,要不,你娘俩在家,我去。他母亲看了看他的儿子,然后说,要不我在家吧,你中午也就别回来了,就在工地上吃吧。
  
  他看着父亲骑着摩托离去的背影,他一边想,这天他本可以把父亲给留下的;但是另一边却告诫自己留下来也没有用。他母亲问他,有什么衣服要洗的。他说没有,独自一人走到自己的卧房。他看着自己的周围这一切,看着那个窗子,他的脑子里又一次响起了父亲在窗口喊他的声音。他回忆着那天的场景,那天是星期六,他放假回家,他的内心特别希望父亲不去工地,这样一家子人能在一起团聚团聚。所以在那天的夜里,他便将父亲摩托车的钥匙拔了下来。他心想:这下子父亲明早肯定是去不了了。他暗自里为自己的伟大计划而感动高兴。可是第二天早上,五点的时候,他看见窗口有个人在说,儿子呀,钥匙是你拿的吗?他睁开朦胧的睡眼,才发觉是父亲在窗口,他听见他父亲说,钥匙拿来给我,我马上要赶时间去工地,家里有你妈在陪你。可是他毫不在意,他就想一家人在一块,所以无论他父亲如何的说,他总是闭口不答。但是父亲却一直在窗口,不断的要钥匙,就像一个囚犯在乞求别人放了他,他听着父亲的每一次说话,就觉得有人在猛击着他的胸脯,他受不了,把钥匙从窗口扔了出去。从此再也不留父亲在家。
  
  他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听着那渐渐远去的摩托声,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留下的。
  
  他想到这些,用脚猛的跺了一下自己的床,然后把头蒙在被褥里,久久的听不见他的声音。
  
  “儿子呀,你要没什么事,我就去秧地看看啦。”他母亲对着窗户朝里面喊,
  
  “去吧!你们累死了,我都不管你们!”他愤怒的大喊了一声。
  
  “你这孩子干嘛的?我供你吃供你喝,就图你这样额?”他母亲充满奇怪的表情问。
  
  他始终没回答他母亲的话,直到中午自己睡醒了,才发觉母亲已经在烧饭了。
  
  他懒散的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只看见母亲已经把做好的饭菜摆在桌子上了。他走到桌前,什么话也没说,拿起筷子便吃起饭来。他母亲看着他的模样,对他说:“昨晚上,我想了一夜,我总觉得你学这什么艺术,有问题。”
  
  “又不是你学的,是我学的。”他漫无表情的说,
  
  “我跟你说正经话呢?你以后不要后悔,你整天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昨天晚上,我为了你这件事,想了一夜没睡。”他母亲放下碗,对着他说,
  
  “你该的。”他仍漫无表情的说。
  
  “你这是跟谁说话呢?我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谁让你生我的,让我来受罪的。”
  
  “滚去!吃过饭,该上哪上哪去。”他母亲假装生气的说,
  
  “反正我肯定学艺术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就这么跟他母亲说话,什么诋毁的话,攻击的话,都会好不留情的用在他母亲的身上。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三
  
  到了他的姨妈家,他的姨妈就埋头问他,你学艺术干嘛,你要是你哥的话,我绝不允许他学这个。他根本就不想搭理他的姨妈,因为他的姨妈比他妈还让他觉得不可理喻。所以当他听见他姨妈的这些没完没了的问话时,他三言两语就糊弄了过去。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照着镜子看着自己,他对自己说,你可真要学艺术了,你能承受那些来自他人的压力吗?他望着自己的眼睛,目光看似坚定,却一点儿也聚不到一起。
  
  他收拾完自己的背包,走到了学校。看着那一排排闪着光亮的教学楼,他对自己说,自己这次可要来真格的了。到了走廊,看着那人影传动的班级,他真的不甘心将自己的一切都浪费在这狭窄的天地里。一切都会改变的,他一直对自己说。
  
  他到了班级,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班主任走到他的面前,用他一惯的谈话方式将他叫到了门外,老班对他说:“你爸妈跟我说,你打算学艺术了吗?”
  
  “嗯,”他怀着忐忑的心理说,
  
  “真的打算了吗?”
  
  “真的,我只是想做两手准备。”
  
  “两手?现在你这么说,到时候可不见得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楼下过往的行人。
  
  “你要知道你这么好的底子,走个一本是不成问题的,努力,努力,你就能考上南大的!”老班用充满一种诱惑的语气对他说,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尽量俩不耽误就行?”
  
  “随你,但是我提醒你,文化课别落下来。”
  
  他点头答应,转身回到了座位,他看着书,但是什么也看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欣喜,还是应该嘲笑自己所做的这些举动。他告诫自己,现在他可要告别他原来的固有生活,开始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了。他凝望着周围的一切,目光是那么的庄重,那么的严肃,他想:自己真的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班里的大多数人都知道他要学艺术了,纷纷来问他原因,但是面对这些看似在关心他的人,他真的不想说什么。只有班级里的一个冷不丁的女生引起了他的兴趣。她问他,你也学这个的。他说是的。她说,那以后,咱么正好做个伴。他笑了笑,问她在哪学的?她说在咱们学校的西面学的,她还说那个培训班的负责人告诉她,如果他去学的话,可以减免一半的学费,她问他愿不愿意。他说可以去看看。
  
  她领着他到那个培训机构,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他坐在那个培训机构的教室里,周围凌乱的摆着些桌子,里面的物件除了桌椅以外,几乎都能用‘一’来衡量。一台电视,一台DVD,一台电脑,一个吊扇。里面简陋的让他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他走了出来,尽管没有答应,但他仍觉得被骗了一般。
  
  他看着那个女生,他对自己说,他为什么要相信这个全班都公认为傻帽的人说的话,他为什么要跟这种人来到这个鬼地方。他不能原谅自己,暗自的逃离了那个地方。从此再也不跟那个女生说任何的话。
  
  艺术培训的课程开始了,那个机构的老师给他们开了很多书单以及看电影的单子,他感到十分的高兴,因为他终于能够了解到除了课本以外的其他知识了,他感到十足的欢喜。通过阅读那些书目,他渐渐的开始审视自己以前那狭隘的思维方式了。他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老觉得自己原来好象在一个井底,能看见的便是头顶上的天;可是现在,他觉得他有要跳出这个井底的必要了。
  
  这就是学艺术带给他的改变,他甚至萌发了自己要一辈子为艺术献身的想法。他一直对自己说,即使自己死在那条追求艺术的道路上,他也无怨无悔。
  
  每天他走进班级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看书。政史正如老班的预料,早已被他抛掷脑后,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他看着那些书,看着那些简介,他奇怪的发现那些作家们都在18-24岁之间就发表了作品。他想着自己的年龄已经18岁了,可是自己却什么也没有做。他握着手中那些小说,环视着周围的环境,他突然有了某种危机感,这种危机感一直从他有的那天,便一直在持续着。
  
  而且这种持续的过程越发让他古怪了,他想他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自己的小说创作,所以不论何时何地,你总可以看到他拿着一本小说,要么在那看,要么在那写,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的活动。
  
  同学们对他渐渐的远而避之了,他没有一点的留念,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每天与那帮学艺术的人在一起,与他们谈论任何感兴趣的话题,他觉得那一切都是那么的快乐,没有隔阂,有的只是畅所欲言的欲望。他看着那些人,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
  
  四
  
  他父亲与母亲来看他来了,他觉得他的生活突然被冷不经的踢了一脚,然后他恍然大悟,原来他的父母还在这个世上。这种奇怪的思想经常在他的脑子里游来游去,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他对于父母的到来显示不出多大的热情来。只是在吃饭的时候,跟父母以及他姨妈一家子人闲聊了几句。
  
  他母亲对他说:“你二姐要在国庆节结婚了,你去不去?”
  
  他在心中盘算着日子,自己那天正好没事,于是就很爽快的对父母说:“那天一定去。”
  
  他吃完饭,听着他母亲谈论他姐姐的话,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自己儿时的场景,他依稀记得那天,他跟二姐,大姐,哥哥,去采摘莲花的场景。因为池塘很大,藕很多,家里的大人怕他们把河边的藕给踩坏了,就允许他们划着船进入池中心去采摘莲蓬,尽管大人们千嘱咐万嘱咐,别让他和他哥两个小孩子去,但是在他们的死缠烂打之下,还是允许他们跟去了,刚开始他们高兴的要命,所以就猛的朝船上一跳,只听见嘭的一声,他们吓坏了。但是为了进池中心,他们还是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二姐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便死死的攥着他们俩的手。眼看他们的船中的莲蓬多了起来,他高兴的直跺脚,这一跺虽没伤着,但是却把船给弄坏了,水不断的朝里面涌,他们看着船不住的往下沉,便撕心裂肺的一边喊,一边将船里的水朝外面泼,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船一直往下沉,他们害怕极了,拼命的喊。大人们发觉了,便赶忙游了过来,并在嘴里喊将充气的轮胎拿出来。大姐听见,赶忙将轮胎拿出来,但是他根本没用过这个,于是二姐就抱着他,把他附在轮胎上,手一直紧紧的攥着他,直到大人们的到来。尽管自此以后大人们不在允许他们上船,但是他始终觉得生活中有一把手在紧紧的攥着他,这双手有时让他觉得欣慰,有时却觉得厌烦。
  
  他闭着眼睛,心想:二姐结婚应该送给她什么呢?她的男朋友怎么样呢?
  
  他二姐的婚姻如期的举行了,那天没有什么新奇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们结婚要办八大碗,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亲戚里外出那么多的钱。如果在以前出礼是出于对于亲戚的尊重的话。那么现在,他能看到的除了赤裸裸的金钱欺骗,没有任何让人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了,出嫁的所有的仪式感都在那赤裸裸的金钱之下,变得一文不值。人们嫁闺女,连以前假惺惺的流眼泪也没有了,一切都是赤裸裸的。
  
  他看着哥哥背着二姐进轿车的那一刻,他又开始浮想联翩。他想到了自己因为害怕黑夜,二姐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路的场景,他想到了与二姐一起放烟花的场景,他想到与二姐抢东西吃的场景。
  
  在这一刻,他试图着将与二姐有关的所有影像播放完,并以此来送别二姐。但是脑子不知失灵了,还是怎么的,突然所有的影像都没了。
  
  他两眼巴巴的望着二姐的轿车远去的场景,他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
  
  他回到了餐桌,本想挑几件素菜下嘴的,但是一切都是那么油腻,让他看着都想呕吐。他的哥哥走到他的面前,想跟他碰几杯酒,但他都以不能喝给回绝了。他哥哥看着他笑着说,以后走入社会,烟、酒都是要学的。寒假有没有时间额?我打算在年后举行婚礼。他应付着说,有的是时间。可是他自己心理明白寒假过后,他就要去考艺术专业了。
  
  婚礼结束后,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直接跟父母回了老家。到了家,天已经黑了,他的父母因为中午吃得太饱的原因,就烧了些瘦肉粥来打发这没有多少吃欲望的晚餐。但没等母亲的饭烧好,他的肚子便开始咕噜噜的叫了起来,很显然,他中午没有吃饱,或者根本没吃,因为那一切都是那么的让他觉得厌烦,他暗自庆幸着他哥结婚的那天,他不在!
  
  母亲把瘦肉粥端到了他的面前,看着碗里的热气不断的往上冒,他的心突然软了下来,他似乎能感觉到了某种温暖,这温暖显然不是他在今天的婚礼上能够体验的到的。
  
  吃完饭,他母亲把锅碗刷了起来,跟他父亲谈论着他二姐的对象,以及他的家境如何如何。然后欣然的睡去了。皎洁的月光便又开始静悄悄的迈入村庄的每个角落。
  
  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只听见隔壁母亲或者父亲做早饭的声音,他打开门,打了个哈欠,对父亲说:“这个寒假我要去艺考了,跟同学去南京。”他母亲说:“你整天就瞎跑,”他听到这话就觉得非常气愤,于是他就对他母亲说:“什么叫我整天瞎跑,你看我去哪了?再说了,我去的那些地方还不是为了学艺术的吗?”他父亲说:“去就去吧,家里有的是钱。”他母亲忙反驳到:“你家有钱吗?钱还能很多吗?”他父亲知道这是一种挖苦,所以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充耳不闻,只是在那暗自傻笑。每当看到这些,他总是觉得很不舒服。尽管在他的记忆里他父亲很支持、理解他,但是他对于父亲却一点儿尊重也没有。
  
  在饭桌上,父亲问他,你学这个是干什么的?他说写写东西,搞搞剧本。他父亲听到这些显然来了兴趣,就说既然是写东西的那就得在杂志上发表一些作品额。他不屑的跟父亲说,你还知道这个额。他父亲说,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我开书店的时候,卖过杂志的。他好奇的问,你还开过书店。
  
  他父亲说,那当然,我原来在乡里开了一个书店,开了很长时间,卖各种各样的书,有农业养殖方面的书,有武术方面的书,有文学方面的书,那时候,我还写过文章呢。他听到这些,他不明白这个现在沦为工匠的父亲,原来竟有这般经历。所以他就问他父亲,原来发表过什么作品没?他母亲赶忙回答说,你父亲原来还写过诗呢,还发表过。他刚忙说,现在有吗?他父亲腼腆的笑着说,那当然没了,这么长时间,谁还记得。
  
  他想了想,突然说,你不会骗我吧。你别忘了,你原来还告诉我你上学的时候得过一屋子的奖状呢?可是后来呢?你却说被老房子着火,被大火烧了,再后来,你干脆说你根本什么也没得到。还害得我瞎骄傲。
  
  他父亲脸色突然变了,然后腼腆的说,原来的老房子确实着了火,还烧了好多的东西。我有好多的书籍都没来得及搬出来,这是真的。他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父亲,然后说,你不会在骗我吧。
  
  他母亲听到他这么跟父亲说话,就生气的说,我看你念这几年的书是白念了,讲话完全不知好歹。他看着母亲生气的表情,突然不敢争辩了。而他父亲呢?却一直在傻笑。
  
  他回想着父亲说的话,他的内心就非常的高兴。他想既然自己有个写过文章的老爸,自己文笔怎么会差呢?他想到这里,突然信心倍增。
  
  从此,他开始如饥似渴的看着各种各样的小说,只要学校图书馆一开门,他就挤在图书馆半天,或者一整天不出来。没人知道他在干些什么,只觉得他这个人神秘兮兮的。
  
  五
  
  他离开了小县城,来到了一座城市,为了艺考。对于第一次来这么大城市的农村孩子来讲,一切都是充满诱惑与新鲜的。他想到自己将在这座城市艺考,以后还可能在这里的重点大学上学,他就非常的高兴。他想他终于能够摆脱那个小县城对于他的束缚了。
  
  他和他的那些朋友们整天享受着这座城市带给他们的新鲜感。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开始厌烦了起来,因为这里的物价是那么的高,每天没有20块钱的消费,那是根本挡不住的。他与其他人一样,尽管家里人给他们打必要的生活费,但是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那种没钱用的煎熬。在这个形形色色的大城市面前,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宛如一个白痴,什么也不会做。
  
  他走在城市的道路上,看着人来人往,他发现他要很在意的去躲那些从他身边疾驰而过的电动车与自行车。他还发觉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他根本不是自己在走路,而是随着人群在哪停下,在哪开始行走。他想这也许就是适应城市生活的前奏。但这个前奏是那么的让他觉得不爽。
  
  城市到处都在建设,冷不丁的就会听到机械运作的声音。他很厌烦这些声音,并渐渐的将对这些声音的厌恶转变为对于这所城市的厌恶。
  
  他们在艺考前一个星期,进行了模拟,主要还是对面试方面进行的策略考核。当他开始构思自己的面试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即使把对于艺术整个虔诚的心挖出来,也不能符合考官的要求。他开始反思,并问自己,这就是他所追求的艺术吗?艺术是这个样子的吗?一切好像变了味似地。但是究竟这一切的答案是什么,他自己也很难说不清楚。
  
  他只能听着别人面试的方式,在修改着自己的,他听到别人讲他学艺术是受他父母的影响,因为他的父母是某某大学的艺术老师;或者说他的父母是某公司老板的时候,他总是不能平静。他想自己的父母是什么?地地道道的农民。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如果说非要刨老底的话,他也只能这样说,父亲一生干过好多的事,开过书店,拉过二胡,吹过笛子,办过面厂,开过小型武术学校,还发表过作品,但是现在却是个农民工。他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这是一种天大的嘲讽,他暗自笑着,笑命运这么会捉弄他父亲,捉弄他自己。
  
  艺考来了,他走到那所艺术学校的门口,当他正想一脚迈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一个保安,突然冒了出来,说:“这边不能走,里面被车辆堵上了,走南门吧。”
  
  他胆怯的说:“我是来艺考的。”
  
  “我知道,小伙着,我跟你讲得很清楚了,里面已堵上了,你走进去也没有用,我这么讲,都是为你好,你不要不知道噢。”保安不耐烦的说。
  
  他看着保安,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他都觉得这是在给他设的坎,他觉得很不能忍受,因为他觉得既然你怕堵,你为什么还让那些车辆进去。他看着那些在里面不住按喇叭的司机,他想自己有一天也要开汽车,按着那吵人的喇叭。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自己的这身装扮非常的俗气,他甚至想当众将它撕烂,但是看着这众人,他却没胆量,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摸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学校的南门,他很厌恶的迈进那所艺术学校里,他看见了那些衣着打扮都很时髦的与自己同龄的孩子,他突然发觉自己被这个环境所排斥了。如果说,在那个小县城,他是有意不跟那些人交流的话,那现在则恰恰相反,面对这些人,他想交流却始终交流不上,他始终觉得他与他们之间有一个很高的坎,这个坎无论他怎么努力,也迈不过去。
  
  他走进面试场,他没感觉到艺术带给他的崇高感,相反,在他的心理,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一考试的,其余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知道。
  
  他怀着忐忑的心,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同学从考场里出来,他想:自己是真的要学这个专业了。就在他深入思考着这一切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他走了进去,看着满大的一间屋子里,悄然的陈列着一张容纳三个主考官的长桌子,与一把供考生坐的椅子。
  
  他迈着紧张的步伐,走到了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看见三个主考官开始审视着他。他看着这一切,一方面他觉得紧张,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可笑。因为他所身处的环境,俨然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罪犯,主考官们是检察官。主考官们问一句,他答一句,还没等他真正想把自己的想法给倒腾出来时,主考官说行了,你可以走了。
  
  他听到这话,身体仿佛酥了一般,软弱无力。他想:第一场考试就这么结束了吗?他真的不甘心。他走出了考场,看着众多考生,他想他连这些人都竞争不了,他还谈什么理想。一切不是纯属说笑吗?他就这样一直质问着自己,直到他遇到他的那帮朋友们。
  
  他和他们一起去吃了饭,在路上,他们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不知道,估计没希望。因为自己还没到两分钟便被请了出来。他们笑着说,没事。咱们不是报了好几个专业的吗?他想了想,希望明天自己能够应付的很好。但是能应付好,是出于什么原因呢?他这样回答着自己,自己爱好文学,喜爱小说。所以明天的戏剧影视文学专业,他一定能上。他期待着明天自己能够像脱口秀一样把对于那些小说的理解告诉主考官们。想到这些,他的信心十足,于是大口大口的扒着鸭腿饭。
  
  吃过饭,他们出于闲着,便萌发了逛超市的念头。而且一致认为,要去该地区最大的超市看看。他出于好奇,所以表现出了比那帮朋友更高的积极性。他一如既往的状态,边走路,边思考着,尽管时不时的会冒出几句话来。但是他仍觉得很不着调,所以干脆不说了,只是在那听朋友们谈话。他想: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跟他们打不到一块呢?他知道他的那帮朋友们说话时在故意的把他拉进来,可是一句话答过之后,他再也没有第二句。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要不然这些基本的能力为什么他什么也不会呢?他想到这些,越来越觉得今天主考官把他请出来的原因了。因为他本身的气质根本与艺术挂不上钩,他连最起码的艺术气质都没有,还学什么艺术,想到这些,他茫然了,他在想他的未来到底在哪呢?
  
  超市还没逼近,就听见十字路口卖唱的人们唱起了那令他觉得非常苦逼的歌声。他本想大步迈过去,可是映在他眼帘的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丧失自尊的人,而是两个与他年纪相差不大的男孩在演唱。这一切,不仅引起了他的兴趣,还引起了他的朋友们的兴趣。
  
  他们驻足听着这两个电吉他手谈唱的歌曲。他看了一眼,他在想:他们的装备是那么的齐全,而且两个男孩的衣着打扮是那么的时髦,为什么在那卖唱呢?为什么他们不去象他一样去考艺校呢?一切的困惑在他心头升起。他开始思索着他们的身世,他觉得他们可能是自力更生的孩子,或者参加某赛事选拔,却没有了钱,或者他们只是想在大街上体验着这种独特的艺术气质。一切的猜测在他脑子里回旋,但是答案究竟是什么他却不知道。
  
  他想上去问他们,可是他做不来。他只能在那注视着他们,希望能看到他们别样而独特的地方。但是过了好长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发现他们只不过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罢了。
  
  朋友们看够了,纷纷投了几个硬币进去,但是他却没有。
  
  他与他们走在超市里,他的一个朋友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变成他们那帮模样。这句话在其他场合说本没什么,可是在这种场合说,便瞬间增加了它的力量,穿透了他们各自的心。他们各自陷入了沉思的状态。但他内心根本不在想,他只是在不断的问自己:他算是艺术生吗?或者说他是为了艺术才来考艺校的吗?他不能回答自己,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象那两个男孩了。
  
  六
  
  艺考算是结束了,考得怎么样,他自己也不清楚。现在他坐在班级里的座位上,他所想的便是能过一家便一家了,这样总不至于把老脸给丢尽了。尽管他现在的心完全不能被这教室所能拘留,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让自己静下心来。
  
  眼瞅着高考马上就来了,他现在去图书馆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尽管自己在功课做完后,会时不时的翻着小说看,但是他心理清楚他对于小说的热情远比原来低的很多。而他的那帮朋友们呢?跟他的情况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他们,因为他们的文化课显然没有他好。他也渐渐的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越来越淡了。
  
  他不去想这些,他现在所想的就是跟他身边的人一个交代,告诉他们,这么长时间他都在干了什么。
  
  他的父母看着他回来,纷纷对他说应该把自己原来缺的课给补回来,他说他会补的。但是母亲对于他的话总是半信不疑,因为儿子的能耐,好像在她的心理就那么一丁点。他给他母亲讲了,大城市的消费是如何如何的高,地铁是如何如何的快,路是如何如何的宽,楼是如何如何的高,说得他的父母好像在听天书一般。他看见母亲疑惑的眼神,就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于是他就说,以后带你出去逛逛。他母亲却假装推辞的说,你能让我吃好睡好,不气我,我就谢天谢地了。他父亲说,你的母亲没去过你的那个城市,可是我去过。我原来打工的时候去过,那时候你还小,你恐怕不记得了吧。他父亲就开始叙述他在那个城市的故事。
  
  可是他知道,这是他父亲讲了很多次的事,只不过他不想伤他的心。他父亲将他的事刚说完,母亲便插了一嘴说:“听说咱们这也要划归为县城了,要进行整体的规划,听说我们这儿,还要拆迁。到时候我们就在小区里买房子。”他听到这事,就对他母亲说:“房子赶紧买吧,现在房子这么贵,不买以后会涨价的。如果你以后不住,还可以转手卖了。”他母亲说:“对,你看咱们原来县城里的房子120方的房子才十几万,现在都三十几万了。现在的房子长得真不简单。你看象我们家,这边不仅要供孩子上学,还要给他买房子,娶媳妇,什么都要我们干。”
  
  他父亲说:“要不你能怎么办?人家不是说吗?儿子是皇上,儿媳是娘娘,苦死累死都爹娘。”
  
  他母亲思考了一会说:“一点也不假,”他只是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甲,没听父母的辩解。没听到不是他的疏忽,而是他根本不想听。因为他不止一次不对他的父母说,让他们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他母亲却总是说他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每次听到这话,他都觉得心理蛮不舒服的,不舒服倒不是因为内疚,而是觉得父母很莫名其妙。他把他们当成人看,可是他们自己却没把自己当成人看。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想这些话是对于父母的亵渎,所以他总是不让自己去想这些问题,但是眼睛一闭,他又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
  
  他母亲对于他这趟回来,可是高兴了许多,因为她觉得儿子的性格比原来好了许多,最起码的就是他能够知道如何独自一人外出了。因为能做到这点,相比他父亲已经好多了,因为他父亲在他这个年纪什么也不能干,只知道写作。所以,她今天就特别的高兴。
  
  他父亲知道母亲的高兴的原因,所以就不想对她说什么,因为他深怕妻子又会没完没了的提起自己原来的那些往事——那些让他觉得很苦逼的往事。经过这些年,他长了不少的心眼,他觉得自己虽然不是精明能干的人,但是自己相比以前,是好多了。他就是这样的安慰自己,好在这个家中找到一些男性的尊严。
  
  他母亲跟他说,明天要去他外婆家,看看外婆。他应了声便去睡觉了,而他父亲只好把衣服洗洗,然后将太阳能里的水放满睡觉去。
  
  到了他的外婆家,他以为大家都会在谈论他,可是当事实上呢?家里人谈论他二姐的状况要比谈论他多得多。他听他的外婆对他母亲说:“小杏(他二姐的小名)的婆婆对她特别的不好。”
  
  他母亲不假思索的说:“她是该的,当初嫁的时候,人家都说她的婆家人不好,但她自己却不相信,还苦口婆心的对她的母亲说,妈,你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吧,你们都说我的婆婆不好,可是我要是不惹她,她怎么会说我不好呢。再说了,我又不是跟她过,我是跟她的儿子,我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额。”
  
  “是啊,谁说不是呢,”他外婆赶忙插了进来说,“当时谁听到这话,不为这孩子感动额,就说孩子心肠这么好,她的婆婆应该对她不差。可是过门没到一个月,她的婆婆便将所有的家务交给了她,她整天一边干着活,一边说我并没有得罪她额,她凭什么对我额。她说着说着自己哭了。孩子生病了,可是家里没钱,于是找门旁邻居借,可是门里门外谁不知道她婆婆的为人额,谁还敢借给她,她想跟父亲说说,可是父亲无能额,她只好半夜抱着孩子自己独自一人回到了娘家,当时家里人都震惊了,心想怎么有这个婆婆呢,都想回去跟她婆婆吵一架,可是她却说,你们别去吵,吵过之后,我怎么办额,我还想过日子呢。家里人看状只好忍气吞声。把孩子病给治好。她带着孩子在这里过了约一个星期,孩子的病渐渐的好转,她的弟媳本来以为她会离开的,可是她却不走了,即使家里打电话来,她也不回去了。她对弟媳说,你就当我是你家的保姆,每天给个饭吃,给个地方住就行了。可是她的弟媳说,家里也没有多少钱额,请不起保姆额。她彻底的伤心了,于是收拾行李,带着孩子离开。在离开的时候,她对弟媳说,你家那两袋陈稻能不能借给我额,弟媳说,这哪能额,后面的两头猪还嗷嗷叫呢。她抱着孩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离开了。”
  
  他外婆喝了杯水,然后紧接着说:“后来又过了几个月,她又回来了,她说自己是来要地的,要什么地呢,这不是拆迁办规划城市,要把这地方给拆了吗?她就回来对弟弟说,这地原来是我的,你是黑户口啊,所以没你的地额,地都是我跟我姐的,还有他们老俩的,他的弟弟听到这话,哪能愿意额,就说你这段时间在我家吃与住,还没要你钱呢,你还来问我要卖地的钱,你有什么良心额。她说,有什么良心额,还谈什么良心额,良心不能当饭吃额。我的孩子还等着饭吃呢。他的弟弟没法只好给她一点零钱用,可是一次用完怎么办额?再要呗,要了很多次,她弟弟哪能受的了额,就关上家门不让她进,她知道就一直在门口站,站了一整天,最后自己独自离开了。后来,听说她在广场卖玩具,一天挣了几十块,本来想零用的,可是都被父亲要去了。她又回来到了娘家,这次她只说能不能在家住几天,家里人看她可怜巴巴的,就收留了她,这一收留可倒好,她便再也不回去了。”
  
  他听到这些,他觉得既滑稽,又可笑。可是他母亲的表情却很严肃,他甚至能感觉到,他母亲的眼神有时是红彤彤的,有时是愤怒的。他知道二姐,是他母亲一手带大的,这一切都是出于对二姐的关心。但是她那看着远方若有所思的神情又代表着什么呢?
  
  他母亲说:“二姐是她带大的,可是她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她该的。”他没想到母亲会在外婆说完话后,又一次坚定重复着‘她该的’这三个字。他深深的从母亲的眼神里读到了那很强的宿命论在里面。他甚至在猜想二姐会不会走母亲的路呢?
  
  他越想越觉可怕,因为他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受这种思想的影响。他不敢往下想了,一个人静静的走到外婆家旁边的那条河,看着溪水缓慢的流淌。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好像能带走他所有的思绪似地。
  
  他抬着头望着远方,二姐的身影渐渐的展现在他的面前。他看着她走过来,他真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个梦。
  
  二姐向他打招呼,他看着他二姐,这个缓慢向他走来的女人,他心中渐渐的积淀了许多的怨恨。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的在等待时间的流逝。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看着这家人的表情,听着吃饭的声音,他就知道那没完没了的弟媳与女儿之争、婆婆与儿媳之争在这个家的上空算是笼罩起来了。
  
  吃完饭,他的哥哥假装生气说,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婚礼,他假装赔罪的说,自己根本没时间。其实在他的心理,他根本不想来参加这个婚礼。他的哥哥紧接着说,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们额。他说,怎么会呢?不会的。
  
  在这种无聊的对话过后,他便匆匆忙忙的赶去车站,好不耽误今天的晚自习。走在路上,他想了想这个存在他大量童年的地方,他想,这个地方早拆了早好。到了学校,他碰见了原来向他介绍培训机构的那个姑娘。他便想躲避她。但当她看见了匆匆而过的他时,便主动上来询问了他艺考的情况,他不好回避,只好说将就凑合,便转而问她怎么样?她说她不学了,觉得那个真没意思,还不如学文化呢?整天一群人在那叨逼叨一些不现实的东西,没多大意思。自己还不如扎扎实实学个文化找个固定工作呢?他说,自己现在又不是在搞什么纯艺术,无非就是混口饭吃罢了。
  
  他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可以一身轻。可是当她走了之后,他觉得自己所迈的每个步子都是那么的沉重。
  
  七
  
  期待好几个月的专业合格证终于来了,他和他的那帮朋友,打心底里高兴,并纷纷的表示要庆祝一番。可是正当他们想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的时候。学校的广播里,突然传出来一些话。从这些话中,他们知道学校明天要举办校庆了,所以今天要彩排。他们听到这话突然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各自的背上。
  
  彩排的仪式在学校的塑胶跑道上如期的举行,他就在学校的那一大群人之中,听任上面人的吆喝,一时走到这,一时走到那。他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人的一种爱面子?还是人的一种习惯?如果说是前一种的话,那并不可怕,但是如果是后一种的话,那他觉得人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就完全没有了。尽管他说的话有些激进,但是他不愿做任何的改口。
  
  主席台上的人苦口婆心的说着他们应该走的路,以及到时候该说的话。尽管时不时的发脾气,但是他能体会到指挥这么大一群人的艰辛。因为换作他,他肯定干不来,在上面又要喊又要顶着太阳晒,他想那该是多么的不幸额。所以为了弥补某些愧疚,他还是决定走好自己的步子,喊好自己的口号。
  
  彩排结束后,他是浑身的酸痛,还好学校体贴学生,让他们今晚的晚自习不上,回家休息,准备明天的校庆。他和他的那帮朋友,本来想抱怨这件事的,可是想想明天是校庆,便毅然决然的把他们庆祝的日子改在了明天。并名曰:“与校同庆。”
  
  警车有条不紊的在学校的大道上开路,因为该县的副县长与教育厅厅长也要来祝贺。学校领导倍感荣幸,于是让全校师生在大道上欢迎这些领导的到来。尽管没有鲜花礼炮,但是他还是被那种仪式感给震撼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许多人站在一起就会猛然的感受到那种集体的力量,只觉得跟他们在一起,他便能不去想好多让他觉得烦心的事。
  
  领导们与学校的校友、捐赠人纷纷的走向主席台,该校的副校长主持校庆仪式。副校长上台宣读仪式的进程。接着教育厅厅长走上台前,满怀感情的说:“我宣布××学校校庆仪式正是开始。”接着鞭炮噼里啪啦的作响。他收到几条短信,是他的那帮朋友们祝贺他考上全国有名的艺术学校的。他看着鞭炮噼里啪啦的作响,他觉得他是幸福的。所以当鞭炮声一结束,他便回了几个短信,每条短信上就两个字‘谢谢。’
  
  仪式渐渐的开展到捐赠仪式上,他们只听见广播里的音乐渐渐的舒缓了起来。他觉得奇怪,便抬起头,向远方注视,他看见一辆大卡车缓缓的开了进来,他看着那个庞然大物,他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听见周围的同学说这是一个著名的雕塑,但是名字是什么,那位同学却不知道。他目光凝重的望着,他在想这会是那位名人的雕塑呢?托尔斯泰?高尔基?居里夫人?还是爱迪生?他猜了将近一百位名人,他始终觉得那块幕布下藏的不是人的雕塑,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静静的等着,副县长、校长、捐赠人三人一起走向了那个雕塑面前,然后一人抓住一个棱角。一起将幕布拉开。全校人的眼睛都惊呆了,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雄壮的牛。他看着这做牛,四肢发达,体格健壮,还作着一副佯攻之势,他想:这雕塑真牛,真有他们学校的风范。而且他也为捐赠人的想法感动惊讶,他想,现在人都不信名人了,都改信图腾了。顿时他心中的崇高感再次被激起。
  
  紧接着进行仪式的第三项议程,请捐赠人上台接受校党委书记颁发的捐赠赠书。他想听听那个捐赠者想说什么,但是大家的鼓掌声完全把主席台上人的讲话声给掩盖了。他只是在那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各企业家纷纷上台捐赠资金,并表示了对于教育事业的大力支持。他看着那些企业家们面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十几万捐赠的金额,他顿时对于学校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这种认识至少让他觉得呆在学校不后悔。而且在他心理,他也着实的为现代人的诚实而感动,因为他觉得那些企业家是那么真实,自己捐多少,毫不掩饰的在台上赤裸裸的晾着,完全不顾下面人的眼红。他想:这大概就是现代文明在人身上的体现。他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试着学,但是他却怎么也学不来,而且好像与这个世界更加格格不入了。
  
  彩排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尽管一上午就在那站着,什么事也没干,但是他的身体还是觉得疲劳。他母亲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专业合格证拿到了。他说是的,拿到了。而且还是那个城市最好的艺校。他母亲很开心,而且还千嘱咐万嘱咐的对他说好好的学文化课,因为他虽然是个艺术生,但是最终结果还是要文化的。他母亲在电话里,还对他说,他是不是艺术生?人家都说他这不算是艺术生,只是个半成品。他母亲又想问一系列的问题,却都被他所拒绝了。他挂了电话,继续独自一人走在马路上,他不断的问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了考学学艺术的?还是为了艺术而艺术的?他思考着许久,他不能回答自己这个提问。因为他觉得他两样都有,可是思考久了,他却对自己说,这有什么难回答的呢?自己既不是为了考学而艺术,也不是为了艺术而艺术,他只是想做一个现代的诚实人。
  
  他想到这些,他记起了艺考那天,自己跟几个朋友,去逛那座城市的名胜古迹。当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看着那些富丽堂皇的门面,他们肃然起敬,顿时对这座建筑给予了人性的尊重。而且还各自给对方拍照留念了一番。但是当他走进去的时候,一切都让他傻了眼,他环视着四周,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只不过是个空架子。他不仅感到万分的失落,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冷清。他想:也许艺术也会带给他这种感觉。
  
  八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老师分发的各个学校的模拟试题,他总觉得这些题目似曾相识,难不倒他。于是便动笔快速的在那空白的地方写下自己觉得是正确的答案。
  
  可是当老师将他的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却发现那些他觉得能拿到高分的题目,都得了很低的分。他觉得很纳闷,为什么自己弄出来这么多新颖的点,却换来这个结果。他又看了看其他同学的试卷,那些同学虽然没有抛出那么多点来,可是他们却循规蹈矩的把那一个点给搞完整了。这就是他与他们的差距。
  
  他意识到了这点,便赶忙去找自己的课堂笔记,找着找着,他发现了一个课堂本。这个本子是他考入全校前十名,学校奖励给他的。本子的封面是一颗梅花,上面的题词便是人熟知的话:“梅花香自苦寒来。”他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相信这种苦逼的言论。所以愤愤将封面撕毁扔进垃圾桶里。
  
  他看着垃圾筒,突然发觉自己对于过去的记忆是那么憎恶,他甚至希望过去的一切都宛如垃圾一样被倒掉。
  
  现在让他思索的东西没有了那么多,因为紧接着高考的到来,改变了他原来的作息时间。他开始象第一次踏进高中那样全身心的投入到课本里。而且每做一步,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现在的麻痹大意会给他即将到手的东西,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坐在教室里,宛如一个持重的老人,他觉得自己能够达到内心的平静点,不受任何事物干扰的去看那些笔记。
  
  老班在课堂上仔细的讲着一些最基本的问题,而且每讲一道题,都会向他这边看看。他知道这是关心他,所以他总是看着黑板,像个刚上学的孩子怀着崇高感看着国旗一样,但是他没觉得自己纯粹,而是觉得自己老了。
  
  这天下课,学艺术的朋友来找他吃饭,他看了看时间,离晚自习还有40分钟。就骑着车奔驰在路上。尽管行人很多,但是他们还是能逮着空子极速行驶,穿越了许久,正当他们醉心于这种状态的时候,冷不丁的冒出来一辆轿车,他猛然的拉了一下在前面的朋友,结果两人都倒在了路上,但是一切都还好,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他们彼此舒了一口气,但车主似乎很不乐意,连忙跑了下来,看看自己的车子有没有受到损坏,然后恶狠狠地说了他们几句,他当时吓坏了,连忙赔礼道歉,但是车主却喋喋不休在那数落他们,他的朋友听着,觉得难以忍受,便对车主说,我们不是没把你的车子撞坏吗?你不问我们怎么样?只说你的车子,你到底讲不讲理额?车主说,怪你们自己走路不看着。他的朋友又想反驳,他连忙拉着他的朋友让他们别吵,而且还一直向车主道歉。车主就说,我看在你这位同学的份上不和你争吵,要是原来的话,我肯定会把你们揪到学校去。他连忙说,叔叔说的是。车主上车,看了他们俩一眼,开车离去。
  
  他的朋友对于他的这个举措觉得很恼火,因为就算是他们错了,也不能那么低声下气额。他用大人惯用的说话方式说,你何必跟那些人计较呢?他的朋友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么没说。
  
  他们俩推着车子,走到一家小吃部,吃着他们喜爱吃的面皮,吃的油头满面,但是他的朋友始终觉得不过瘾,好象没尝到味道;而他呢,也同样如此,面对这些自己原来爱吃的面皮,总是觉得越来越没味道,单调的辣,没滋味。他们草草的吃完,结完账便离去。
  
  但是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他的朋友大为不甘心,想去尝试一些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他一方面觉得没过瘾,另一方面也不想博朋友的面子,便跟了去,他们五花八门的点了一些他们觉得好吃的东西,然后在那看着厨子在那烧菜,闻着那味道,他们觉得美味极了,而且每个人都表现的像一头饥饿的狼,他和他的朋友都觉得自己这次一定会大饱口福,吃到让自己得瑟。
  
  服务员将一盘盘色香俱全的菜端到他们面前,他们那是直流口水,连给对方打招呼都给省了,拿起筷子便向自己觉得好吃的菜中倒腾。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完全不顾对方,但吃着吃着,只听见他的朋友说:“这里面的辣放多了,”“那里面的菜烧得太老,”“还有那边的菜有点腥味,”他的朋友每吃一口,都罗列出这道菜的一系列问题。他吃了几口,也觉得他朋友说得在理。于是他们就叫来了老板,并对他说:“老板额,你不能糊弄我们额。我们可是你们这常来的顾客额。你怎么能把菜烧得这么难吃额。”老板看了看,面带微笑说:“怎么不能,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烧的,厨子都是一样,用料也是。”他的朋友说:“那我们今天吃的怎么会跟原来的不一样呢?”老板看着都是熟人,便拿起筷子尝了几口,说:“没有,都是一样额。要不,你让他们吃吃看。”服务员一个接一个的来尝那些菜,纷纷表示味道都一样。他们想难道真是自己味觉出现了问题。他们打算拿起筷子再尝一次,可是发觉菜已经被他们吃完了。老板与服务员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们,然后老板说:“今天菜钱半价,你们不吃亏,我也不赚,捞个本。好了,就这样。”他们看着老板的这份盛情也不好拒绝,只好依了。
  
  两人结完账,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一大半,他们突然觉得恐惧了起来,心想今晚的课迟到了。他的朋友想:现在回去肯定挨批,还不如不回去。所以就对他说,今晚咱们不回去了,走玩溜冰怎么样?他不知多久没想到溜冰这事了,尽管蠢蠢欲动,但内心还是有些恐惧。于是说,咱们回学校吧,马上就要高考了。他的朋友说,管它呢,反正都定型了,难道你还想翻个底朝天不成,他想也是,但是还是不敢。到了现在,他们都觉得他们缺少一个理由,于是想了许久,他对他的朋友说,咱们就说培训班开总结会,顺便要我们核实一些信息。
  
  他的朋友说,现在真能这样了,就这么办。他们各自拨通了老师的电话。说了情况,没想到班主任竟然欣然的答应了。
  
  他们骑着车,快速的行驶在的溜冰的路上,虽然还没有到达那个地点,但是他们却觉得是快乐的,这快乐好象好久都没有觉察到了。
  
  九
  
  高考的日子眼瞅着就要到来了,他母亲与父亲每个礼拜都来看他,一方面为了督促他学习,另一方面为了安慰他,不要紧张。这时候的孩子,在父母的眼里,就像一个易碎的花瓶,容不得他们说,所以他们总是放低自己的姿态,迁就着孩子们的一切。
  
  他的姨妈也放弃了守礼拜,在家陪着自己的孩子。守礼拜对于那些不信教的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是对于姨妈这种忠实信教徒来说,不去守礼拜,自然会觉得良心不安。所以在前一个星期,她就开始向主祷告原谅自己,并保佑自己的孩子高中。
  
  他的父母每个星期总是买一些营养品给他们兄弟俩吃,但是看着那些,他们总觉得不如吃饭来得素净。这天吃完饭,姨妈和他母亲商量着要给他们兄弟俩来个祷告仪式,请求主赐予他们福祉,让他们获得高分。他母亲听到这些,心想:虽然自己已经很多年不信这些东西了,但还是想做一做,毕竟它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于是便答应了。
  
  她们商量好之后,便各自去对自己的儿子说。刚开始他听到这些话,觉得很莫名其妙,但是母亲说它很灵,他便相信了起来。
  
  他们兄弟俩在他母亲的带领下,走到一间的仓库里,只看见灯管已经熄灭,只留下一根蜡烛,隐隐的照耀着姨妈的眼,他看了看,周围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诡异。但是还好有自己的母亲在。
  
  他的姨妈走到他们的面前,对他们说,待会我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我闭眼,你们就闭眼,我念祷告,你们就跟着念,而且头要低着。他们点头答应。
  
  只听见他的姨妈说,闭眼,他们便闭上了眼睛。但是闭上了眼睛,他却想笑,但是为了不伤其他人的心,他还是强忍着自己的笑,跟着他的姨妈朗诵:
  
  耶和华啊,我要求告你;我的磬石啊,不要向我缄默;倘若你向我闭口,我就如将死的人一样。
  
  我呼求你,向你至圣所举手的时候,求你垂听我恳求的声音。
  
  我的眼目时常仰望耶和华,因为耶和华是大地的福祉,我将依靠你的慈爱,谋得幸福。
  
  耶和华啊,我的这些孩子,将在不久迈向高考之门,请你看在我对你虔诚的份上,为我的孩子们打开一道便捷之门。
  
  如果我的孩子们能够得到你的眷顾,我将赞美你,向你歌唱,将你的名传与我周围的人,感谢你对于我的厚爱。
  
  他听见他的姨妈在那庄严的朗诵着这些,他突然笑不出来了。他在想:自己第一次去听基督教的唱词到底在什么时候呢?那个时候他是跟他母亲一起唱的吗?他想了许久,根本不是。那是在他外婆家,他与几个姐姐,出于无聊。就跟外婆去当地的一家教堂去守礼拜。他走到那个教堂,房子建得尖尖的,但当时他并不知道那是哥特式建筑,所以对于这所房子产生了十足的兴趣。他现在依然怕着鬼怪,就是因为他对于那所建筑的记忆,因为这所建筑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神的。他迈着紧张的步子跟在几个姐姐的后面进去,他当时心想要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他的胆子不被吓破了才怪。他挑了一个在她们中间的位子,因为他深怕什么鬼怪在他周围出现。他环视四周,看着一排排凳子上陆陆续续的坐满了人,台上的几个人在维持着秩序。因为里面的空间大,所以人群的吵杂声显然没有淹没整个屋子。约过了半小时,人群纷纷入座,台后面出现一个穿着大袍子的人,他缓慢的走上了讲台,说了几声安静,大家便安静了下来。
  
  他的外婆告诉她说这是他们的主管,专门主持这个仪式的。他静静的看着这个人,那个人就站在讲台上,读了一些诗,然后说了耶和华怜悯世人,只要你衷心的祷告,你便能获得主的关顾,总之是一些让人生活的有意义的话。他听了足足两个小时的布道,但是他一点也没有倦意,像一个大人一样在聚精会神的听着。
  
  会议结束了,他仿照大人们的模样,在心口画了一个十字,以表示对于主的虔诚。
  
  那天他回到了外婆家,就嚷着要回家,于是他父亲就急匆匆的赶来。他坐在父亲的车上,对他父亲讲了今天发生的事,还问他父亲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怪,他父亲说有,还说了一些离奇的事情给他听。他听了之后,越来越觉得那地方神了。然后就好奇的问他父亲,我们那儿有没有那种尖尖的建筑,可容纳很多人在一起唱赞美诗的。他父亲说,有额。你母亲就信这个教。他高兴极了,赶忙对他父亲说,以后,我也跟她去。说完,他在他父亲的背上画了一个十字,说了一句,求住主保佑你,阿门。
  
  到了家没几天,礼拜天便来了。他嘟囔着要跟母亲一起去守礼拜。母亲说,要去也行,可是你得等妈妈帮猪喂好额。他点了点头,便坐在板凳上,看着母亲在那调办猪食,一桶又一桶的,过了好长时间。他好像催他母亲好多次,但是他母亲都说别急,等等。他看着母亲,觉得不能在等了,便一个人赶去了教堂。
  
  但到了教堂门口,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突然有些害怕了,一个十字架绑在屋顶上,他不敢进去。他就在那一直的等他母亲,等了很长时间,他母亲才来。
  
  母亲带他进去,仪式依然跟他外婆带他去的那次一样。他依然听得很仔细,而且出来,他对他母亲,说,希望主能够保佑我家的猪多生些小崽子。他母亲看着他,对他说,儿子懂事了不少。他听到这话,微笑了起来,然后跨着母亲的胳膊回去了。后来每次放学,他都走到教堂门前,静静的瞻仰那十字架。
  
  他想到了这些,赶忙‘哼’了一声。他母亲看见他,问他怎么了。他什么话也没说,便去自己的卧室睡觉去了。因为在他心理,他母亲自从
  
  而正当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母亲敲着门说,儿子啊,把门放开来,我听你的姨妈说,超市有推广脑力浆的,你们要不要买些。他开着门说,你整天就没事找事干,要买你自己喝,我才懒的喝呢。
  
  这样的喋喋不休一直持续到他高考的那天,他也像其他孩子一样满怀信心的走进考场。但是拿起笔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在这纸上了。他静静的写着每一个字,仿如他的人生的每一次踏步。
  
  考完试,他走到那尊牛雕塑面前,仔细的端详了一下,它的四肢发达,犄角有力,眼睛有神,且作佯攻之势。你仿佛永远也看不出它是一头被人阉掉的牛,想到这些,他着实为人的伟大创造力所感动。
  
  他转而回身望去,看着学校那些鳞次栉比的建筑,自己的一切都仿佛定格在了里面,永远也出不来。
  
  十
  
  这天,高考成绩出来了,虽然他的分数考得没有那些文化生好,但对于艺术生来说,那是不错了。很显然,在这短短十几天里,他与他的家人都在焦急的等待,这等待仿佛像是贫穷的人在乞求主的怜悯一样,庄重但卑贱。
  
  他想过几天就填报志愿了,他肯定要报最好的艺术院校,因为他觉得只有在那,自己才能学到真正的艺术,交到真正为艺术而艺术的人。他心中对未来充满着幻想,人生当中,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喜悦。
  
  班级发来短信,要举行毕业晚会,他欣然答应,尽管他不想去参加。他走到学校,没有直接到班上,而是跟几个学艺术的朋友交涉了一下,他们纷纷表示在明晚要组织一次小型聚会,来告别这让他们厌倦了很久的高中生活。他们聊了很久,直到班里人发来短信,说晚会要开始了,他才离去。
  
  到了晚会上,大家都纷纷入座了,老师站起来吆喝大家一起举杯,说实在的,他厌恶这种场合,就像厌恶人家办酒席一样,除了吃喝,你找不到任何让人觉得留念的情感。他应付似地对待这一切,很显然,他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
  
  同学们纷纷的向老师敬酒,尽管这时候老师与学生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但是他仍然不想这么去做。不知这场聚会持续了多久,总之他觉得他就这样盲目的举杯子跟别人喝酒,已把手给弄得酸痛的要命。老师显然喝得不少,但是并不罢休,依旧想闹腾下去,还想去唱歌。但同学们看他的样子,婉言拒绝了,还叮嘱他休息。
  
  本来他不想搀和这事的,可是那几个人中,没有一个知道老师家住哪呢?知道的只有他,因为他的家就在老师家附近。他一方面碍于同学们的面子,一方面闲着没事,就跟他们一道前去。
  
  到了他老师家楼下,不知用了多长的时间,总之很漫长,因为他老师在路上闹腾的不轻。也许是走路走得缘故,他老师的意识渐渐的清醒了起来。他的一个同学说,老师到了。他老师平静的说,我知道。当他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很惊讶,难道老师没喝醉?于是就又搭了几句话。但是几句话一玩,才发现老师又不上正轨了。他的同学说,老师,你上去吧,我们回去了。但他老师又平静的说,上去坐坐吧。他的同学们又惊讶了起来,心想老师这一时平静,一时疯癫,他到底是真喝醉了,还是假的?就问老师醉没?老师说,没醉,陪我上去。他的同学们只好跟了上去,到了他家。他已经睡着的母亲显然被他吵醒了,就披着睡衣来看看他父亲的情况。他们都说了,师母好。那女人一边点了点头,一边看着他的父亲。
  
  他仔细的端详着这个女人,面容形同枯槁,显然生过病。他又看了看老师的住所,120平方,装修的一般,但设备齐全,很有家的感觉。那个女人对于醉酒的父亲很显然是有点生气的,但是当着学生的面,显然没敢表露出来。同学们看着老师已经回到了家,就打算离去。但是他老师却让他们坐坐,聊聊。他们不好推迟,只好坐下来。
  
  老师看着他们说,时间过得也真快,都三年了,我对你们就像孩子一样,我是真的为你们着想。这句话,如果放在班会课上,很显然没有多大的用,但在此时它的力量却被无限放大了起来。他们听到这些,着实为老师感动。
  
  他老师还对他们几个说了一些话,显然都是一些好话,以及对于他们将来人生的一种告诫。说了将近半小时,他的老师说到了自己,他说自己辛苦一辈子,使一家子人搬进了这样的房子。他还说,自己对不起你们师娘,他自己的孩子,因为这些年教书,全顾着学生。他还说,教师,这行业,不是一般人能待的,他需要人的耐力与意志。
  
  他听到这些,真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老师表示同情。他想这么多年了,老师,在他的眼里永远是为了升学率而不顾学生死活的人,可是现在呢?当他听这个老男人在讲他当教师的悲情史的时候,他犹豫了。他觉得这不是这个老男人的错?如果不是他的错,那真正的错又在哪呢?
  
  他继续听着这个老男人不紧不慢的诉说着他这些年的发家史,而且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察觉,酒力对他的影响明显偏少了。这个老男人紧接着说,当了这些年的教师,他实在不想当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母亲在卧室里咳嗽了一声。很显然,这里面有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老师楱着他们耳边说,你师娘一直不让我说,其实带完你们这一届,我就不想干了。他说他的一个朋友,是某某大公司的老板,叫他去做文案,而且价钱比老师高,也清闲。他老师说完这话露出了得意的样子。
  
  当他听到这些,他觉得他老师这么做,什么问题也没有。而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老师应该得到的,但是他对于他老师还是象从前那样,一点感激也没有。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们各自的困意都袭上了身。老师挽留他们在这,但是他们都拒绝了。
  
  他们走到楼下,彼此道了句祝福的话,便各自离开了。他一个人骑着电动车,行驶在大街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这时,他想到了他与他老师、他同学的一切。
  
  第二天,因为他们学艺术的人要聚餐,所以他早早的就打扮了起来,然后行驶在路上。正当他到达一个叉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刚开始他以为是幻觉,但喊声不断,勾起了他回头的兴趣。他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个姑娘,他真的再也不想把‘向他推荐不靠谱的培训班’这个标签给贴在她的身上了,所以在他心理,称她为那个姑娘。
  
  他出于礼貌,向她笑了笑,但是笑过之后,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姑娘察觉了这尴尬的处境,就问他艺考怎么样,能不能考上一个好的艺校,他说应该可以吧。她说,她现在很后悔,早知道自己现在考得这么差,还不如学艺术呢?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她说。她紧接着说,其实自己当初是想学艺术的,而且当时她特别喜欢学表演,想当个演员。但是后来就不想学了。他没打算问为什么,而是直截了当的说,你想去北漂吗?她木讷的看了看说,没想过。然后转而问他想不想去。他只是微微一笑。她又问,你觉得我傻吗?同学们都说我傻,都觉得我做这项事情是无稽之谈,你觉得呢?他看着她,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他的头脑好像一下子被什么震到一样,嗡嗡作响。她紧接着说,其实我挺傻的,他们说的是对的。他听到这些,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会揣摩人心的,可是现在就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在他的面前,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沉默。过了一会,她发觉彼此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只好知趣的离开。他想载她一程,可是她拒绝了。他望着她离去的背景,所有想说的话都积压在喉咙中,但却出不来。他推着电动车,在路上走了好一会,才骑上去,奔赴他们聚会的地方。
  
  那些朋友们都到齐了,他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就在一起瞎聊一些事情,他们越聊得久,就越能聊到他们艺考的日子。他们都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开心,过得很有滋味。
  
  菜上了,他们各自举杯庆祝他们度过了这高中的苦逼生活。他们酒喝着,话聊着。但聊的话题总离不开艺考。他们聊了很长的时间,其中一个朋友放下了酒杯,说我他妈算是跟艺术告别了,文化分不够,哪家都上不去。另一个朋友调侃的说,这个上不去,但姑娘还是能上去的,你要知道一切跟这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这话一说完,他们立即笑了起来。可是一苦逼的朋友说,我现在连他妈上姑娘的欲望都没了,真是他妈的老了。
  
  另一个朋友说,别说那些丧气的话,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们那个培训班的成员,一起对着江边喊的话了吗?对,对,那帮人一起帮衬着说。他们都指出了当时他说的一句话‘我希望我们这些人都能考上大学。’当时,好多人都笑他,说他受压抑太深。因为他们觉得,艺术是自由的。但是又有谁能了解他当时为什么会说这话呢?其实他那句话,根本不是对他自己说的,而是对他的那帮朋友说的,因为他不想看到象今天这样的局面。
  
  他望着他们身上散发的烟雾,听着他们对于自己的吊唁。他突然觉得可怕了,他心想:他要是考不上怎么办?他的艺术怎么办?他立即觉得恐惧袭满了全身。
  
  他们吃了好久的饭,直到打烊。他们才离去,他就这样与朋友们告别,就这样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他想:如果他死了,记得他的就只有这些人了。
  
  十一
  
  他再次来到了这座城市,他依旧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那种新鲜感。但是很显然,第二次来的时候,新鲜感就没那么强了,留下的便是考上艺校带给他的快感。
  
  他母亲当时听到他考上了该城市的艺校,欢喜的不得了,所以逢人便说他考上了大学,他家的陵墓终于冒烟了。至于为什么说陵墓冒烟,母亲自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他母亲依然记得刚到这个家时,家里一贫如洗,而且兄弟几个在一起吃饭,根本没有分家。日子是越过越贫穷。本来听媒人介绍的时候,就说他家穷,但是母亲却不听,因为觉得父亲人好,实在。所以就心生爱慕,不顾这家的贫穷,跟了父亲。
  
  当时,刚来的时候,家里人都把母亲当作宝贝似的的爱戴。可是刚没过一个月,家里人对于母亲却表现出了异常的冷漠。刚开始母亲很纳闷,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事情。就对父亲说,为什么一家人对自己这样?父亲看了看母亲,其实他想告诉她,家里人一直是这样的,但是怕自己娶不到亲,就不敢开口,等娶进门再告诉。现在母亲就呆呆的站在他的面前,他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瞎编了一个理由,说是因为母亲没有怀孩子。母亲看着父亲笑了,心想原来是这样额。于是没过多久母亲便怀了孩子,而且当天,她就告诉这家人自己怀孕了。但是这家人非但没有表现出高兴,反而各个愁眉苦脸。父亲的大嫂也表现出了厌恶,因为她是这个家当家的,母亲的怀孕无疑会增加开支。于是每天就在大家面前说母亲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尤其不知道干活。母亲心想自己怀孕了啊。可是这个家发出的讯号,告诉母亲这并不算什么。母亲很无奈,再次走到父亲的面前,问原因。父亲总是搪塞过去,而且还吹笛子,拉二胡给母亲听。母亲觉得很喜悦,于是萌发了早起给家人做早饭的念头。所以早上在一家人都去劳作的时候,母亲便起床做起了早饭。家里人回来的时候,都很惊讶,而且对母亲露出了笑脸,尽管没说什么,母亲依旧高兴。但母亲也由此才发觉一家人为什么原来对她冷漠了。所以以后,只要他们去做农活,她就烧饭,洗衣服。这家人在享受着这个儿媳给这家带来的实惠。
  
  但是这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母亲病了,干不了太多的活。但是这家人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同情,还指责她不干活。母亲心想:为什么不让弟媳、大嫂干,而让自己呢?她让父亲去对自己的母亲说,可是她父亲只在那傻傻的看着她。她看着她的父亲,留下了眼泪。从此之后,她便没日没夜的干活,等着自己的孩子出生。当他刚生下来的那一刻,他母亲说了一句分家。
  
  家虽然是分开了,但是却没分得什么东西,只是两袋麦子,而且与弟媳住在同一屋檐下。她虽然觉得不满,但是还是忍了下去。
  
  母亲从此一边抚养着他,一边照顾着这个家。父亲想帮母亲干些活,可是到田地里的时候,他连什么是草?什么是秧苗?都分不清。他又想帮母亲烧饭,可是烧出的饭自己都不想吃。母亲一度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命,永远也改变不了。
  
  有一天,收麦子,母亲放了两把镰刀在家门口。等她转身上完厕所回来,她却发现镰刀不见了。她看了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大骂:是谁偷了我们家的镰刀额,妈了个逼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你拿我镰刀赶快拿来额,我还要割麦子呢?说了好久,没人响应。母亲哭了,就愣坐在门口,呆呆的望着远方,仿佛等着谁把镰刀放回来。可是等了一下午,连个镰刀的影子也看不见。
  
  晚上父亲从大队部玩戏归来,看着门口依靠着一个身影,父亲赶忙走向前,扶着母亲。母亲说了一句别拉我,径直的走向屋里,抱着他。他当时很小,根本不知道母亲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个胳膊在紧紧的抱着他,手在紧紧的抓着他的屁股。他当时觉得很疼,很窒息,便哇哇大哭起来。母亲看着他哭,狠狠的打了几巴掌。然后便把他放在父亲的怀里。
  
  父亲接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糖果,这些糖果在当时看来,应该算是一种奢侈品。但是这种奢侈品,他的父亲为什么会有呢?这就要跟他父亲玩戏有关,这种玩戏基本等同于今日的演出,只不过没有今日的演出正规罢了。玩戏,是当地的一种习俗,通常是为了庆祝过节等一些重大的活动。父亲每到过节都会进行一定的彩排,彩排过后,村长总是发一些糖果表示慰问。父亲每次接到糖果的时候,总会想到他与母亲,所以总是把糖扣下来,带回家留给他们母子俩。看着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父亲常常会留下眼泪。
  
  这次,父亲依旧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呈现在他们母子俩面前。可是看着母亲,他的手突然松弛了下来,任凭糖果洒落在地上。但谁都没有捡。
  
  母亲看着父亲说镰刀丢了。
  
  父亲说知道了。
  
  母亲说你能拿回来吗?
  
  明天跟他说,父亲说。
  
  母亲说,明天是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父亲说。
  
  母亲说了一句,我看着你。便走出了屋子。
  
  其实镰刀这种类型的事,已经发生过好多次了。但是父亲一直忍着不说,母亲为了顾忌父亲所谓的兄弟颜面,才懒得和弟媳说的。其实他家的每件东西丢了,都在父亲的弟弟家,他们拿他家的东西,就像过自家门槛一样的随意。这本没什么,关键是用过不还。
  
  母亲睁着眼睛一夜没睡,就等着父亲早上起来,去他兄弟家要镰刀,父亲也照做了。但是没开口说几句,便被他兄弟的话给搪塞了过去。他母亲笑了,拿起家里酒瓶,猛的将白酒朝嘴里灌,灌了好久。直到父亲进来,才放下瓶子。
  
  母亲对父亲说,这日子还能过吗?
  
  父亲不回答。
  
  母亲由于第一次喝酒,喝得太多,没拿捏得住,倒在床上便睡着了。夜里,吐了好多次,也把他吵醒了。可是一家子没人在看着他,他就望着屋顶,嘴里不断喊着妈,妈。但是外人听上去,他是在喊,麦,麦。
  
  父亲为了弥补昨天的过错,一大早便起来做早饭。可是对于这个很少上厨房的男人来讲,厨房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面条里要不要加酱油,炒菜是不是非要放生姜不可等等这一系列小问题一一的呈现在他的面前,让他不知所措。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他突然发现如果身边多了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他自己都不能忍受。
  
  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一顿早饭端到了他妻子的面前。母亲看着父亲这一身行头:围裙后面的纽扣口歪了,额头上几缕灰烬,脸上油晃晃的,胳膊上沾了些菜汁。这一些,你一看就知道是个门外汉。可是母亲看到这些,趿拉着一双鞋,走到桌前,尝了几口。然后对父亲说,你是不是以后应该多干些实事?
  
  父亲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应该为了这个家多学些本领?母亲接着说,
  
  父亲依旧点了点头。
  
  母亲指着父亲,让他今天跟她下田地干活。父亲的许多第一次,据我母亲每年过节倒苦水的惯例得知,都是我母亲给他的。
  
  尽管以后,父亲对于母亲百依百顺,但母亲依然告诫他,做人绝对不能像你父亲一样。其实原来我们母子俩应该生活的更好的,如果我以前说媒时选择那个城里的男人做我的丈夫的话。或者她换另一个方式说,以前北大荒,开荒那个年代,来这边招人,如果我和你父亲要是去的话,我们也许会富裕的。
  
  但抱怨归抱怨,她还是会不予余力的培养她儿子,她希望他能读出书来,改变这个家的处境。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子也很争气,替她上了好的初中,又上了好的高中。村里的人看到她儿子这么努力学习,总是夸赞他,说这孩子以后好苗子。而她的母亲总是说,他家陵墓还没冒烟呢?
  
  现在儿子考上了大学,母亲本是高兴的,可是想想他家的陵墓还没冒烟。
  
  至于他父亲,在这个家,他真不知道该放在什么位置。他有时跟母亲一起来反对他的父亲;有时单独一个人训他的父亲。总之父亲的这个角色,对于他来讲,好似可有可无一样。
  
  在大学已经度过了几个星期,他父亲打来电话询问他的一些情况,他抱怨刚开始来的时候比较累一点,其余的还好。他父亲赶忙说,原来,我想送你,可你不愿意。
  
  他知道父亲想来送他,可是当时他就推掉了,因为他真怕让自己父亲见到他的那帮同学。然后对那帮同学说,以后多多照顾我的孩子,他小不懂事。他听父亲讲这话,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每次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能之辈,好似自己生来就是被人给照顾的。所以他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坚持自己独行。
  
  他像其他刚来的同学一样,对于这所大学充满了好奇。在空余时间,他总是像哥伦布寻找新大陆一样,寻找一些有意思的点。这些点都让他觉得生活在这所大学是幸福的。但是没过多久,这种幸福感,便被大学如同高中似地教学模式给淹没了。
  
  在大学,他的专业主课是创作,他记得第一次作业就是让他们写自己的童年往事。尽管这项写作在以前也写过,但是这次他还是像一个没写过的人似地,认真的去写。主创课的老师给了他81分,这个分说白了,中等偏下。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领先别人的,他没想到自己钟爱的东西竟然被老师打得这么的低。他静静的听着那些同学读他们的稿子,但是他没觉得他们好在哪?他甚至觉得他们不如自己来得深邃。但是他又在思考,他们在表达方式上肯定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可这些是什么东西呢?怎样才能写好符合他们的作品呢?
  
  张峰,易茗,钱坪:他的这些主创课的老师都很年轻,但在他的眼里他们却很强大,他只能默默的忍受着他们的摆弄。所以他对他们在课堂上的痛苦诉求,完全不抱任何同情。他只希望从老师那里得到是交流,而不是控制。
  
  在他上主创课的这大半年里,他的成绩缓慢的有所提高。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成为过班上的尖子生,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总是在挣扎中,拿不准写作应该是怎样的。但和写作相比,他觉得看小说倒是一个不错的调合剂。至少通过读小说,他最起码明白什么样的文章才能称之为小说。
  
  主创课的老师,为了缓解同学们的写作疲劳,便在大一快结束时期组织了一场外出‘写生’活动。其实这所谓的写生,完全不是画画那种意义上的写生。其实就是想让学生能从生活里找素材。但是在开展的过程中基本上是为了玩。
  
  他们去的是个在外人看起来古色古香的乡村。他第一次外出旅游,应该说这对于他触动很大。因为在他的心理,他一直期盼着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是家庭的不富裕,始终让他觉得寸步难行。
  
  他到了这个乡村,前几天自然是跟着老师规定的路线去旅行。但是后几天,大家便独自行动了起来。
  
  他一个人走在这座被山包围着的乡村,乡村里坐落着鳞次栉比的徽式建筑。他就穿梭在这些建筑之中,一会儿参光这家祠堂,一会参观那家的庭院。一切都让他觉得那么的古色古香。他记得他跟着一个导游,进了一个祠堂。他看见一副对联: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做牛马。导游还特地的解释了这出对联是改变自二十四史通俗演义中第四回《尧让舜,舜让禹总为斯民》的开篇诗:“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而且导游还特地的对游客说,可是现在的父母,却说:儿孙虽有儿孙福,甘为儿孙做牛马。听到这些他想到了他的父母,尽管他们对他付出了很多,但是他却没有感激。
  
  他听完这些,凝望着远方。他看着不远处有一处麦田,麦田的纵深处是一处高山。他看到山就特别想爬上去,所以就沿着麦子的方向朝山上走去。约过了大莫钟头,他到了山脚,依稀的看见自己的两位同学也在。
  
  他就跟他们一起往山上爬,尽管杂草丛生,但是他们还是坚持了下去,因为他们看到了在他们不远的上方有一个平坦的地方,那个地方,他们相信能看到整个村庄。于是他们就不断的往上爬,但是无论怎么爬,他们始终到不了那个点,或者说到了看似相同的点,但却看不见山下的一切。他们累了,其中一个同学,就想回去,可是另一个同学说,再往上爬吧,反正没事。于是他们就又往上爬,但是爬了好久,他们终究没有到达他们想去的那个点。
  
  此时,游客的身影渐渐稀疏了,他们怕大家担心,便灰溜溜的下山去了。他们走在回村的路上,夕阳映着半山红,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的辉煌。
  
  他仍然记得,他们离开的那天,麦子已经开始便黄了。
  
  到了学校,他们刚整理好行李,老师便让他们写了那个小村的记事。他打开电脑,敲了一篇《红日》:
  
  一轮红日爬上了这村的山头,照耀着这村的一切,尽管雾气浓浓,但是和煦的阳光一点儿也让人觉不出寒冷,走在那条巷子里,一眼望去,除了摄影的游客,只剩下早起干农活归来的人,老汪拿着锄头,沿着门前的流水,朝自己的老房子走去。老汪就这样走着看着,但是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会儿拿着摄像机拍这儿,一会儿拍那儿,老汪就想拿起锄头‘刨上他一榔头’并叫骂着‘拍、拍、我拍死你们,’老汪是这村土生土长的人,虽然已经七十岁了,但是身体依然健朗,一天爬几次山都是不成问题的,但是今天他从山上下来时,却有点喘了。
  
  门市一家接着一家的开了,老汪走到一家蒙古人开的饭馆,他一边用眼睛鄙视的看了一下,一边吐了一口吐沫,而且心理骂着‘跑这么远干吗?还挂着狼图腾,妈的,就想跟咱们对着干,’老汪愤怒着,但是不知从哪里来的闪光灯突然在老汪的面前闪了一下,老汪没反应过来,吓得竟然丢掉了自己的锄头,摄影师不好意思的跑过来捡,并对老汪笑了笑,但老汪却厌恶的看了看,拿起锄头就走了。
  
  到了老房,老汪刚打算进去放锄头,就看见儿子们走了过来,尽管儿子们连声打招呼,但老汪拿着锄头像是没看见似的赶忙钻进了老房,拿了‘拍照,两元’牌子放在门前,大儿子看了老爸这一举动,就说:“爸,我就说过,旅游业发展势不可挡,你看,你也不是这样做了吗?”老汪听着儿子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忙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是不想让更多人来光顾,才放的牌子,要是没有这些摄影师,谁知道这村,既然没人知道这村,那咱们不生活的很好吗?早睡早起,哪像你们现在早上醒来,太阳都照屁股了!”大儿子听着他老爸说的话,就解释道:“爸,我跟你分析一下,现在什么是主流呢?你想想、你看看汪二叔,把老房租给了外来商人,他自己现在还愁吃穿吗?所以,我跟你说,你搬出去,我跟二弟合办个旅馆,咱们以后就发了,”二儿子迎合着,老汪鄙视的哼了哼,然后说:“你汪二叔早就忘了祖宗是谁了,这种没心肝的东西,迟早会祸害这村,”老汪说完,望也没望他的儿子们,只是坐在门槛上,盯着行人看。儿子们看今天又没辙了,就准备退下去,哪知还没等他们转身,就听见老汪说:“孙子们还没起来吗?”大儿子说:“没,天越来越冷了,叫他们暖暖再起来,”老汪看了看,忙转身进房屋,说:“你们自己已经是破败的一代了,还想祸害下一代,真是没心肝,想想,我小时候怎么教你们的,”二儿子忙辩解道:“爸,你老封建,现在不同了,”老汪说:“妈的,有什么不同,他们城里人有我们生活好吗?你们不想想,他们要是有我们好,他们还来我们这个地方吗?你们还不知好歹,还学他们,建什么旅馆,商业街,全是累死不讨好的事!”大儿子忙拉着二儿子,小声的说:“这次算了,别激怒老爸,咱们要慢慢渗透,”二儿子想想也是,就对老汪说:“爸,我去叫那帮孩子上学,你在坐坐,晒晒太阳,”
  
  哪知进去了好久,也没什么动静,老汪急了走了进去,看见二儿子在孙子们的床前哄他们起来,老汪忙走过去说:“叫个孩子都叫不起来,滚,”看着孙子们,老汪柔声的说:“乖孙子,快点起来,太阳照屁股了,”一边说,一边摸着孙子帮他们穿衣服。不一会儿老汪就将孙子们领了出来,走到门前,只听见一个身着牛仔裤的孙子说:“我操,太阳都升这么高喽,”另一个带着手表的孙子说:“我操,马上八点了,赶快走吧,”说完,就走了进去,系着红领巾,背着米奇书包跑了出去,完全没顾老汪神情。儿子们看了看父亲,就辩解说:“爸,你别往心里去,这是他们小孩的口头禅,跟咱小时候说的话是一个意思,”老汪淡淡的看着,心想:我的孙子们怎么也变成这样了?老汪又望了望儿子们,说:“妈的,我就说这村迟早被你们毁了,”说完,拿着锄头朝山上走去,老汪爬到山上,累的气喘嘘嘘。
  
  他看着山下那一座座的老屋,望着那些行人,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痛,慢慢从腰里抽出了一个烟杆,坐在地上看着山下的一切,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烟,就死命的抽,抽,慢慢的,周身散发的全是烟,老汪被呛到了,就回神看看,才发觉那一根小火柴竟然点燃了那些干了的荆棘,老汪笑了笑,不管它,任由它着。但是老汪又怕它点燃了整个山,于是,就解开裤腰带,撒尿灭火,老汪顿时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就像放水排闸似的,舒畅极了。但是,就在尽兴时,老汪忽然看见对面山坡上来了一对情侣,老汪此生从来没遇到这种事,于是他就死命将尿憋进去,但是,自己毕竟老了,他不服,他不想自己就这么被下一代取代,他使出全身力,但是由于用力过猛,尿泡憋坏了,老汪‘啊’的一声,那对情侣,看着这位老大爷,嘴张着,眼瞪着,就忙问:“老大爷,你怎么了?”老汪呻吟着说:“滚…,这村…迟早…败在…你们手里!”那对情侣不知所措的跑向山下喊人,老汪看着那对情侣沿着那座山跑下去,夕阳落下,余辉笼罩着整座山林,渐渐的他们的身影模糊了,老汪惨惨的笑了。
  
  医疗上的高科技挽救了老汪,但老汪从此再也没有脾气了,只是坐在老屋的门口,看着儿子们做的生意,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村有了一条商业街,有了众多的游客,儿子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儿子们又把房子给租了出去,拿着钱出去做更大的生意了。
  
  老汪依旧在那个村子,时不时还爬上山,看着太阳的沿着这村的山头爬上爬下,有时老汪觉得阳光太刺眼,有时又觉得阳光太柔和。村里人依稀记得,那天太阳特别奇怪,时而变大,时而变小,老汪就坐在那儿,看着太阳的变化,然后静静的死掉了。
  
  写完这篇文章,他觉得自己变得像个机器人一般。
  
  十二
  
  新生入学了,各个社团纷纷招新,他为了帮师哥的忙,便去做接待新生的工作。本来他是不想去,因为学校的大多社团除了是一些人想找找钱花花外,没有什么,他只是为了顾及师哥的感情。他不想参与这种场合的活动,就象不想参加婚礼,不想参加校庆一样。他想他这一辈子,能接受欺骗只有那一次,就是那个姑娘。
  
  在接待的过程当中,其中有个新生,上来便向他喊了声师哥。他定睛看了看,出于礼貌回敬了一下。他问了这新生的家乡,以及学什么专业的。听那新生的阐述,他才知道是和自己的专业一样的。当然,这本没什么,但是当他说,自己已经出版过书的时候。他突然手脚软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颜面去做别人的师哥。师哥,师哥,他的嘴里、脑子里不断的重复着这两个字。他放下手中的文案,独自一人向门口走去,任凭谁喊他都不理。
  
  他想:难道自己真他妈的死了吗?他看着街道上,穿梭的车辆,他终于发现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收拾行李,向老师请了几天的病假,独自一个人背着包回到了家。
  
  他父亲通过电话得知他回家,便很早的在车站等他,他看着父亲,抓着父亲的手,他流不出眼泪。
  
  他父亲说,我们这边马上要拆迁了,家的外围已经拆了,这几天你妈和我正收拾东西打算搬到新房子里呢。你回来看看最后一眼吧。
  
  他看着呈现在他眼前的这一排排的废墟,这他曾经和伙伴们驰骋的地方,都消失了。他觉不出悲伤。只顾一个劲的握着自己的行李,就像姐姐握着他的手一样。
  
  母亲在家收拾东西,他自己独自去收拾那些书本之类的东西,他看见自己儿时的一些语文作文本。他看见里面这样写到:“我家旁边有个小花园,这是我跟几个伙伴搭的,里面有菊花,玫瑰花,大芦花,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我每天都去照看她,因为母亲每次都要说,要把她弄成菜园,但在我的坚持下,母亲才没弄,我谢谢母亲,因为我爱花。”
  
  父亲过来问他,这些书还要不要了,如果不要的话,我明天拿去卖了。他说,不要了,都是小学的书啦,早就不看了。他就这样,与他的父母收拾到了晚上9点。第二天早4点,父亲便放起了鞭炮,一家子轰隆隆的把东西搬到新房子里去。
  
  当一切都被整理妥当的时候,他的父亲说,麦子熟了。他说,赶紧割吧,要不然会落的。接着他的脑子里浮现了一幅画面,父亲背朝皇天,大刀一挥,麦子一一倒下。
  
  二亩地,没要半天便被他的父母给割了。晚上麦子就被拉到了场上,被石轱辘压得嘎吱吱的响。
  
  晚上他的朋友打来了电话让他聚一聚,他的父母依旧问他专业学得怎么样,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说了句,还行。他的母亲接着说,你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原来你的大姑家瞧不起我们家,借了三百块钱,来要了好多回,咱们现在可不能再受这个罪了。他知道这是他母亲每年收庄稼都要说的话,就像每年过年她都要提她那年喝酒的经历一样。如果以前他是对于母亲轻视的话,那他现在则没有了这种感觉。他现在的感觉宛如麦子成长、成熟、被割。
  
  早上,他应母亲的要求,在去县城的路上,去老房子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落下的。他本不想再去老房子看的,但是脚步还是不经意的把他带到了那个地方,他拿着母亲给他的钥匙,打开了家门。屋里空荡荡的,他喜欢这种感觉。老鼠大胆的在他面前窜来窜去,他不知道是老鼠的胆子大了,还是它觉得它身边根本没有站着一个活着的人。
  
  他仔细的在老房子里转哟,他希望能发现一些实物,但是除了一堆他父亲打算变卖的废书外,没有什么。他走过去,坐了下来,静静的翻着那堆书里的东西。有小学语文、数学课本,有文学的书,有武术方面的书,还有一本母亲的书。
  
  他拿着母亲的这本书,他想这是母亲在年轻的时候一直信奉的书,现在它已然静静的躺在那。他翻开书,只见开头这样写道:上帝施恩的手,必帮助一切有求于他的!凡是投靠他的,都是幸福的!他想母亲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求过主很多次,但是很多次之后,他坚信他母亲会选择麦子。
  
  他看了许久,把那本书放回了它的原位,独自一个人进城去。
  
  到了城里,他的朋友们已经在等他了,他们除了在那吃,在那喝,很难发现还有其他的什么活动。过了好久,只听见一个已然在社会上打拼的朋友说,前不久,我乘车去北部的某个城市打工。那天,天下着小雨,因为在我们这已经开春了。但是北部,你们知道吗?你就完全觉察不出有任何开春的迹象。那天,天下着小雨,我乘坐在大巴车上,虽然开着空调,但你仍觉得有股冷气从窗子里穿进来,穿透你整个人的心。当时我就冷额,我就看见旁边的一对小情侣在那抱着,我当时就想,我能不能去抱抱。他们听到这话,都笑了笑。
  
  他的那个朋友接着说,当时,我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就把胳膊蜷缩在怀里,来暖和一下自己。而这时呢?车子转到了一个拐弯处,因为下雨,路上滑。司机就放慢速度。但正当司机减速时,前面突然奔驰过来一辆小轿车,你们知道吗?他就在我把手揣进怀里的时候,就是司机减速的时候。它就猛然的撞了上来。你知道吗?那个小情侣吓了一跳。他们看出了这个朋友在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一些恐惧,就关心的问道,当时他怎么样了。
  
  他的朋友说,我当时吓了一跳,就赶忙跑向前去,你们知道吗?那个开小轿车的人,人撞在玻璃上,玻璃上全是血,脑袋完全开花了。我们当时都惊呆了,就赶忙报警。过了半个小时,警察来了,但是那个人完全死了,而我呢,就在那傻站着,一直的看。直到警察让我们朝前面走,去检查身体状况。走在那条路上,我不断的回头看着这一场面,我想要是我死了,怎么办?我他妈还没谈过恋爱呢?谁他妈的还记得我?是你吗?还是你额?
  
  他们对于他朋友的这一举动,很诧异。但是他的朋友无疑说了一句正确的话,那就是他死了,谁也不会记得他。就象从手机里把电话号码删除一样,把他朋友从记忆里删除。但是面对这个他们的朋友,他们还是出于关心的安慰了他一下。而且还问了他朋友,以后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的朋友说,后来我就去检察身体,只是轻微的擦伤了。但是他朋友过了好久,却说了一句话,打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想出去了。
  
  他们听到这些,沉默着,直到打烊。
  
  这时,已经是深夜了。他独自要求回家去,因为家里的人还在弄麦子呢,他想回去帮帮忙。他们同意了,但这时已经没有了公交,他们就问他怎么走。他说自己的车子放在亲戚家了,骑车回去。他们说了一句小心,便离开了。
  
  他其实根本没有车子,但他宁愿走回去,因为他不想重蹈他朋友的覆辙。但是当他走了一个小时,他完全累了。他看着周围已然有废墟的存在了,就觉得了离家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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