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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里的经济学——两种不同的经济理念

时间:2019/11/26  作者: 春风杨柳  热度: 10255
  目前我们所了解的《金瓶梅》有四个版本,即手抄本、《金瓶梅词话》(简称词话本)《金瓶梅》(崇祯本)和《金瓶梅》(张道深评,简称张评本)。因手抄本已经无法找到,崇祯本与张评本基本一致,唯与词话本出入较大。暂且不论词话本与张评本是父子关系还是兄弟关系,从文学性的角度看,张评本突显了小说的艺术性,词话本突显了评话的艺术性。从反映经济现象角度看,词话本更加深刻,更加尖锐。本文着重就张评本与词话本对经济方面的描述差异,浅谈张评本的经济观。

  通过张评本与词话本在经济活动方面描述的比较,发现张评本多处做了删减或修改,产生了不同效果,也暴露了编著者经济认知水平。

  一、对商业的本质认识不到位

  张评本将词话本多处重要商业信息删去。如第七回,词话本对孟玉楼布店规模的描述:……来到猪市街,到了杨家门首。原来门面屋四间,到底五层,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从这里的叙述,我们可以了解当时一个布店的规模。这个布店经营的是松江布匹(闻名全国的品牌),毛青鞋面布,三分一尺。一日有二三十染的吃饭。而张评本把布店处“猪市街”以及规模“门面屋四间,到底五层”描写删去,明显影响读者对布店的全面了解。

  布店老板杨宗锡客死他乡,老板娘孟玉楼欲嫁给西门庆。杨宗锡的舅舅张四强烈反对,认为西门庆并不是真正的财主,虽然开生药铺,放官吏债,但常有外债,就是驴屎蛋外面光。作为商人出身的孟玉楼,说出了商人的真知灼见:“紧着起来,朝廷爷一时没有钱使,还向太仆寺借马价银子支来使。”这段话很重要,反映明朝的财政制度,皇帝无权动用户部(财政部)的钱。即使要用,也要经过户部尚书、内阁分管户部的大学士(一般是内阁首辅)层层审批,还要说明用途,何时归还。皇帝用钱由内库负责。同时反映了词话本所写的时代背景(成化四年建马价银)。接着孟玉楼又说了一句商人的经验之谈,“休说买卖的人家,谁肯把钱放在家里” !这句话看似很简单,其实它揭示了商人经商的一个规律——借贷经济。没有哪个商人会把资金放在家中,而不去扩大经营规模的。借债经营是商家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商人的经验之举。如果不是商人,没有从商的经历是说不出这样行话的。可惜的是,这些非常重要的经济信息,却被张评本给删了。

  第四十二回,王三官为入武学肄业,请孙天化、祝日念作保,向许不与借300两软斯金(银子),词话本写明每月纳梅儿(利钱)500文。借钱付息是商业正常行为,张评本却将每月利钱内容删去。

  第四十五回,李三、黄四请应伯爵向西门庆说情,再借500两银,与之前欠500两银合计1000两,每月5分利钱。说成了给应伯爵回扣5两银。应伯爵满口答应,让李三、黄四每月给50两银利钱(词话本)。张评本改为每月给30两利钱。这样改动与每月5分利钱的协议是不符的。

  可见,张评本上述几处的删改者,要么不懂得经商之道,要么没有理解词话本中深刻的经济含义。

  一、对市场缺斤少两现象的忽视

  欧洲学者克鲁士著《中国志》记载,明朝农贸市场上卖牲口的为了增加牲口体重拼命给牲口喝水。卖鸡时更是直接给鸡灌砂子。嘉靖年间,明朝史料《贤博编》,把明朝“造假风”,讲得绘声绘色,明朝假冒伪劣货物充斥市场,就是南京、北京别说各种百货,都是残次品充斥,就连生涩杨梅有人直接拿大宗刷用墨刷成紫黑色,充当熟杨梅卖。

  到了万历年间,假冒伪劣风气越演越烈。当时的《天下水陆路程》等书专门提醒,做生意的从常州到浙江这一路要谨防骗子。到处是“接客之徒诓诱”,稍不留意就要被坑。苏州闾门商业区,琳琅满目的各种货物,“不识休买”。

  看了这些记载,也就不难理解《金瓶梅词话》里反映明朝商人常用掺杂使假、坑蒙拐骗、缺斤少两等手法来欺骗顾客的乱象。

  如李三、黄四经营蜡烛,就常常掺杂木屑、柏油。商品买卖缺斤少两更是司空见惯。就连西门家内部也是这样。孟玉楼见西门庆与吴月娘和好,于是发起众小妾每人出五钱银子,设宴请两老公婆。李娇儿拿出五钱银子,孟玉楼秤了却是四钱八分银子,骂道:“好个奸倭的淫妇!”

  玳安向傅伙计诉苦,潘金莲太吝啬,“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足数,绑着鬼,一钱银子拿出来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们莫不赔出来”。

  词话本为揭露这一现象,在第六回,写王婆拉皮条,留潘金莲和西门庆在家中饮酒取乐,“拿着一条十八两秤”,上街打酒买菜。作者别具匠心。

  明朝的度量衡规定一斤为十六两。王婆为什么拿着十八两的秤,说明市场上的商品交易缺斤少两现象司空见惯。购买者为了防止上当受骗,常常带秤校对重量。而王婆却带了十八两秤,说明她不仅要防止商家短斤少两,而且通过验秤,每斤还要赚回二两。这是一个买卖双方互相忽悠,最典型,最生动的例子。

  可惜的是张评本将“拿着一条十八两秤”删去,削弱对明朝市场混乱现象的揭露。

  不仅明朝市场上存在缺斤少两现象,就是当今市场也常存在。

  2018年12月10日,荔枝新闻报道了南京众彩水产品批发区内电子秤,存在缺斤少两现象。12月11日,南京众彩市场经营公司,责令水产品批发区停业整顿。

  三、对利益分配规律认识不足

  政和七年(1117年)七月二十八日,西门庆生日。韩道国从杭州购10000两银子的缎绢货物到临清,应伯爵恭贺西门庆华诞之日货船到家,十倍之利,双喜临门。给他介绍了一位叫甘润的伙计帮助卖缎绢。第二天,应伯爵领甘润拜见西门庆。西门庆把崔本叫来,会同乔大户收拾房子,准备开张。当下签约合同,立伯爵作保。词话本写: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分五分,乔大户分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

  张评本改写: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三分,乔大户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

  上述两个版本的分配方案明显不同,可以看出,词话本的利益分配,以按资分配为主,按劳分配为辅。西门庆既出钱,又出房产,并直接参与管理,因此分利最多(50%)。乔大户是出资者,得利较多(30%)。而韩道国、甘出身和崔本是出力者,因此得利最少(20%)。这种利益分配是符合经济规律的。

  而张评本修改了利益分配比例,这个方案,没有体现按资分配的本质要求,韩道国、甘出身和崔本分利40%高于西门庆30%,把按资分配和按劳分配混为一谈,甚至按劳分配高于按资分配。这种改动没有真正反映出那个时代商业利益分配的本质要求。

  四、删去了诸多重要的经济信息

  词话本第二十五回,写“这来兴儿本姓因,在甘州生养的。西门庆父亲西门达往甘州贩绒线去,带了来家使唤,就改名甘来兴儿。”这段话看似在介绍来兴儿的身份,实际上更重要的是还介绍了西门庆父亲的身份——商人。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说明西门庆是商业世家。可是张评本却删去了这段话,实为不妥。

  词话本第三十四回,应伯爵来到西门庆的书房,看到西门庆中秋节送礼的账簿。账簿记载了西门庆中秋送礼名单有蔡老爷、蔡大爷、朱太尉、董太尉、童太尉、中书蔡四老爹、都尉蔡五老爹,并本处知县、知府四宅,还有周守备、夏提刑、荆都监、张团练并刘薛二内相。礼物是金缎尺头、猪酒金饼、鲥鱼海蚱、鸡鹅等,各有轻重。这是西门庆的商业行贿,还是卖官鬻爵,恐怕都有。它揭露了西门庆关系网,记录了权钱的肮脏交易。可惜的是张评本将其删除,实在欠妥。

  词话本第四十八回,写韩道国瞒着西门庆到“庙上买几根木植”,在自家东面盖起了两间平房。而张评本将“庙上”两字删去。“庙上”反映的是庙会,亦称庙市。最初的庙会起源于远古时代的宗庙社郊制度。唐宋时两教达到全盛,除宗教仪式活动外,增加舞蹈、戏曲等娱乐内容,对社会影响较大。明代庙会由宗教活动向市集贸易转变。自明德开始,庙会以游玩、观光、商品贸易为主,真正烧香祭祀的人并不多。如永年娘娘庙,肥乡赵王庙,曲周龙王庙等。庙会成为生产和消费之间桥梁和纽带,反映明朝农工产品的商品化程度的提高,商品经济的繁荣。把“庙上”两字删去,是对庙会缺乏了解的表现。

  词话本蔡京向皇帝奏七件事,即第一曰:罢科举取士,悉由学校升贡;第二曰:罢讲议财利司;第三曰:更盐钞法;第四曰:制钱法;第五曰:行结粜俵籴之法;第六曰:诏天下州郡纳免夫钱;第七曰:置提举御前人船所。张评本保留了前五项,删去了第六、第七项内容。就保留的五项看,也只是保留了题目,具体内容也被删除。减弱了读者对这些经济政策的了解,以及这些政策给社会和人民带来的影响。

  词话本第五十三回,应伯爵、谢希大向西门庆说情,为李三、黄四借500两银子。西门庆让陈经济把讨徐家250两银子弹(用天平秤)准了,又拿自家250两银子弹明了,交给李三、黄四。应伯爵和谢希大分了中人钱(介绍费亦称回扣)。玳安、琴童要应伯爵买果子,西门庆要应伯爵、谢希大请客。张评本删去这段情节,只是写应伯爵向西门庆说情借钱,西门庆没有借。后在第五十五回写西门庆借给李三、黄四银子,但删去了应伯爵、谢希大分中人钱以及将银子弹准、弹明等细节。简化了经商借贷的复杂性。

  词话本第六十回写来保从南京运来货物(缎绢),交韩道国、甘伙计、崔本发卖,崔本专管收生活,“不拘经纪,买主进来,让进去,每人酒二杯|”。此句被张平本删去,削弱了西门庆缎绢铺经营方式的描写。

  词话本第六十五回,写“那时孟玉楼兄弟外边做买卖去,五六年没来家。”张评本将其删去。其实这句话告诉人们,那时商人出外做生意真实写照。如同白居易《琵琶行》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道出了商人的艰辛,妻子的埋怨。

  词话本第七十二回,西门庆从缎子铺拿一套遍地金时样衣服送林太太,张评本将服装具体样式,“紫丁香色通袖缎袄,翠蓝拖泥裙”删去。削弱了西门庆经营服装档次的描写。从样式描写看,西门庆经营的是中高档服装。

  五、弱化对经济社会弊端的揭露

  词话本第三十七回,写周守备手下一个巡捕军士倒(路)死了马,怕守备打,为了赔偿军马,把女儿卖了四两银子。张评本删了这个情节。

  词话本六十二回写薛尼姑与王尼姑,为了一两银子争吵。张评本将一两改为五两。

  词话本七十二回,西门庆由负转正,同时何提刑上任,提刑所公款宴请祝贺。办事人请示开支多少银子,西门庆答应比往常添十两,三十两买办就是了。张评本却将“三十两买办就是了”删去,结果把这次公款消费的总金额给隐去了,实为不当。

  词话本第七十七回,西门庆通过宋巡按保举吴大舅升指挥佥事(明朝的军事指挥职务,正四品),在家设宴庆祝,说:“大舅,你若上任摆酒没银子,我这里兑1000两银子去使。”张评本将“1000两银子”删去。显然弱化了读者对当时官场奢侈浪费情况的了解。

  西门庆死后,应伯爵约了谢希大、花子由等七个帮闲,每人出一钱银子吊唁西门庆,还可以得到一条价值七分的孝绢。词话本将七钱银子的具体用项写的清清楚楚,即用一钱六分,买花儿连一张桌面、五碗汤饭、五碟果子;用一钱买一副三牲;用一钱五分,买一瓶酒;用五分,买一盘冥纸香蜡;用一钱买轴子;用一钱请水秀才写祭文;二分银子雇人抬了去。一共用去六钱八分(应伯爵落了二分)。这里提供了很多经济信息,可是张评本(崇祯本)将其删去,削弱了读者对当时物价情况的了解。

  词话本中西门庆的女婿名陈经济,崇祯本、张评本均改为陈敬济。虽然名字改动只一字之差,但词话本的深刻含义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经济一词,有古代文化和现代文化两种含义。在古代文化中“经济”是一个外延巨大,内含充满“人文思想”的概念。“经济”是“经邦”“经国”和“济世”“济民”以及“经邦济国”的简称。公元4世纪初,东晋时正式使用“经济”一词。而现代文化中的“经济”一词,是清末由日本引入。辞海解释经济是社会生产关系的总和;是经济活动;是一个国家国民经济的总称,或指国民经济的各部门。词话本中使用的经济一词为陈经济的名字,显然是对经商世家及其后代绝妙讽刺,是对商人西门庆以及女婿的无情挖苦。而崇祯本和张评本将陈经济改为陈敬济(据说是对明朝确有陈经济其人的避讳),但忽视了词话本的深刻含义以及全书对揭露丑的本质体现,忽略了词话本对商人的厌恶和对商业行为反感的表达。

  六、明显笔误

  词话本十八回,东京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坐牢,牵连亲家杨洪。陈经济带着西门庆大姐连夜逃往清河。西门庆叫吴主管拿五两银子行贿,连夜到县衙抄录东京文书邸报。

  张评本修改吴主管拿五百两银子行贿,到县衙抄录东京文书邸报。从全书相似的情节看,词话本写五两银子的可信度较高。

  词话本七十八回,吴大舅到屯所上任。屯田制度是朱元璋以兵养兵的办法。这屯所“通共二万七千亩屯地。每顷秋税夏税只征收一两八钱,不上五百两银子”。按照明朝一顷等于一百亩计算,秋夏两税总共是486两银子。是正确的。

  而张评本修改为二万七千顷屯地,这样秋税夏税应该是48600两银子。这明显是误改。在如何征收夏税秋税上,词话本中西门庆提醒吴大舅:“若是有些甫馀儿(剩余)也罢,难道全征。若征收些出来,在斛斗等秤上也够咱们上下搅给(开支)。张评本将“若征收些出来,在斛斗等秤上也够咱们上下搅给(开支)”删去,弱化对西门庆奸诈的刻画以及征收税舞弊的揭露。

  张评本对词话本的经济信息还有多处改动,我们不能一一列举。

  仅上述一些重要经济信息删去或修改,大大影响读者对那个时代经济情况的深入了解,也削弱了作品对那个时代经济运行弊端揭露的力度,同时也弱化了读者对那个时代经济社会的深刻认识。

  纵观《金瓶梅》两个版本,我们发现张评本对经济现象描写,对利益分配规律的认识,对商业活动的本质看法以及对市场经济活动弊端的揭露,都逊色于词话本,可见张评本的兰陵笑笑生的经济知识、经济理念、经济素养以及商业经验、对经济本质的认知水平均低于词话本的兰陵笑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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